夜已深，参加年会的人员，带着伴手礼一个个满意离去。

    

    伴手礼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就是笔记本加上水杯，看起来不像是科技公司能干出的事儿。

    

    但辰远科技准备得比较用心，水杯上有刻了名字，笔记本上也写了祝福语。

    

    年会规模虽然不大，但是整场还是比较热闹的。

    

    30多个人，自由交流，自由落座，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气氛显得非常轻松。

    

    后半程，一家人凑在一起吃吃喝喝的，真就如年夜饭一般。

    

    行政套房里，已经醒酒的张铁军，神色复杂的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小辈。

    

    希尔顿逸林的行政套房，拥有独立的客厅，适合两至四人的小型内部会议，或者是一对一的商务洽谈。

    

    此时的张铁军，正跟陆远商量着两家公司交叉持股的事宜。

    

    “我出来办厂的那年，你才刚刚出生，我记得你爸还借给我5000块呢。”

    

    “说起来那会儿我也才20多岁，一转眼二十几年过去了。”

    

    1990年的5000块钱，放在哪里都不算少的。

    

    陆远倒还真不知道老爸跟张叔有这么一出，他从来没听老爸提起过。

    

    从村办工厂开始，靠着吃苦耐劳以及极低的人工成本，张铁军们赚得第一桶金。

    

    进入2000年，加入WTO之后，江浙一带的小型工厂，小作坊都迎来了高光时刻。

    

    然而这样的好日子，也没过上多少年，市场竞争的加剧以及电商的冲击，自2010年之后，传统小工厂的生存空间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挤压。

    

    加上人工成本的上升，利润率也是逐年下降。

    

    这两年的情况就更严重了，智能化的转型，品牌意识的上升，是压在小工厂头上的新两座大山。

    

    “想当初，我也是跟你一样意气风发啊，想着把工厂做大做强。”

    

    一幕幕的回忆，闪现在张铁军的脑海里，创业那年，儿子还没出生，他也曾年轻过。

    

    也不想说什么当时有多困难，创业嘛，哪有不难的，只不过环境各不相同而已。

    

    “所以叔，你是打算换多少股份？”

    

    人到中年，喝了点酒上头了，就容易忆往昔，这都十一点了，陆远可不想听他继续回忆下去。

    

    张铁军的身上，有着第一代制造人的缩影，白手起家，吃苦耐劳，低调务实，这些是他们的优点。

    

    但是缺点同样也很明显。

    

    管理上家族化与土皇帝的心态，思维局限明显。

    

    野蛮生长的年代，也给他们留下了很多后遗症，法律意识淡薄，财务不规范，忽视知识产权。

    

    这也是陆远在跟明辉合作之初，就要一切以合同为准的原因。

    

    不是不信任他，而是不签订正式的合同，把法律红线悬在他头上，他是真不会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另外在个人素养方面，初代小工厂主们，也要差很多。

    

    以北仓这边的工厂为例，很多工厂主之前的身份是农民，木匠，泥水匠，文化程度普遍不高，初中毕业的工厂主比比皆是。

    

    张铁军这种，在他们那个年代已经算是高水平创业者了，从体制内出来，懂一些规则，能接受改变。

    

    这也是陆远前世今生都愿意跟他合作的原因。

    

    不是学历高就高人一等，而是大多数的中年人，到了一定年龄，加上沾了时代的光，兜里有点钱，他是很难改变的。

    

    你但凡提点要求，他都觉得你在挑战他的权威，参考陆远前世罗太君跟某家连锁餐馆的老板之争。

    

    “你小子，我这情绪刚来点儿，就被你打断了。”

    

    张铁军一阵无语，他是真想说说创业的经历，可惜陆远不买账。

    

    “我倒是想要多点儿你们的股份，很可惜我也拿不出钱出来啊。”

    

    按照双方的换股比例，他最多只能拿到辰远科技2%的股份。

    

    陆远给出的最高比例是3%，也就意味着想多拿一个点，他得添钱进去。

    

    明辉电子去年的投入不小，他本人的资产也做了一些抵押，再拿出资金来买辰远的股份，实在是有些困难。

    

    “那就是2%喽？”

    

    陆远懒得接话，换股不是具体的业务，没有什么账期一说，签了合同就得在指定的时间里打款。

    

    赊股份的事儿，他可从来没听说过。

    

    “只能如此了，2%就2%吧，找个时间咱们把合同签了。”

    

    铺垫了这么多，陆远都不接他的话茬，张铁军也没办法了。

    

    在评估过程当中，张铁军私下里找了不止一家评估机构以及熟人，对辰远科技进行一个详细的评估。

    

    区里支持的大学生创业项目，当下最热门的行业之一。

    

    选品与技术路线，专利护城河，以及成立半年创造的营收奇迹。

    

    种种迹象表明，辰远科技并非一家传统意义上的电商公司，只要坚持这个路线，潜力无限。

    

    这是评估机构给出的评语。

    

    现在看来，20%的明辉电子只能换成立半年企业的2%，看似张铁军吃了大亏。

    

    但实则不然，辰远科技2%的股份，未来的价值可能远超明辉电子。

    

    对明辉，或者说对张铁军自己来说，这2%的股份，是一个绑定成长红利的好机会。

    

    有专业人士的指导，张铁军当然想要拿到更多的股份。

    

    “行，那就这两天吧，咱们把流程走通吧，不过我建议张叔你在辰远的持股，用你个人的名义比较好。”

    

    两家创始人全资持股的非上市公司，在交叉换股的内部决策上非常简单。

    

    同意了换股比例，签订一个股权置换协议或增资扩股协议，明确比例，交割时间，违约责任即可。

    

    之后再去工商变更登记以及税务处理与申报，就算是将协议落地为法律事实。

    

    “行，没问题，那我明天去找你吧，咱们先把协议弄好，不过你们公司的股份放在我个人名义下有什么说法吗？”

    

    陆远笑了笑：“辰远科技的股份，对于明辉电子来说，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但对你本人不一样。”

    

    “未来我们肯定会进行融资的，你这2%的股份如果不跟进的话，就可能会被稀释，最后也剩不了多少。”

    

    交叉换股是在战略合作上更深层次的提升，有包括锁定核心产能，深度参与研发，产业协同等意义。

    

    但就股份而言，辰远的股份对明辉意义不大，对张铁军本人来说，可以当成是一次个人投资，意义要更大一些。

    

    后续融资过程当中，他就算是等不到上市就转让，也要方便很多。

    

    至于说明辉电子的股份，那肯定是放在辰远科技名下。

    

    占股20%，明辉就有准自有工厂的身份，算是辰远科技的一次战略投资。

    

    “那这样的话，我不是占了你便宜了？”

    

    张铁军没接触过具体的资本操作，炒股都不会，又有着公司与个人没什么区别的传统观念，被陆远这么一绕有些懵。

    

    “不是这样说的。”

    

    理论上来说，这么做确实有让其他股东占便宜的嫌疑，但不能这么算。

    

    “以辰远科技的名义入股明辉电子，以后融资的时候，其他股东就会关注这笔投资，大家风险与利益共担，甚至还能帮明辉拉来订单，大家都有得赚。”

    

    “但是如果用我个人的名义入股明辉，谁会理你？”

    

    “至于说让叔你以个人的名义入股辰远，那是因为公司性质的不同。”

    

    明辉电子是传统制造业，不需要太多的融资操作，哪怕后续走上市流程，也是如此。

    

    因此不需要以公司性质做投资，只需要保持业务的纯净就可以了。

    

    而辰远科技则不同，走的是科技路线，投入巨大，融资是必然的。

    

    “这么说有点听懂了，行吧，那就按你说的办，我先回去了。”

    

    高情商的说法，张铁军以个人名义投资辰远科技，能够让双方利益最大化。

    

    低情商的说法：明辉电子与辰远科技是不对等的，战略合作仅限于业务方面。

    

    就像辰远与海尔的合作一样。

    

    “好，等我们签好合同，咱们再聊后续的开发问题，张叔也可以进入我们的产品委员会，参与制造性的设计。”

    

    张铁军一听就来劲了：“有新产品？”

    

    智能插座再怎么搞产品矩阵，那也只是智能插座，依旧还是单一品类。

    

    哪怕加上APP，也算不上什么智能家居生态。

    

    谁会觉得只有一款硬件产品加上APP的公司，拥有完整的智能家居生态？

    

    “嗯，确实有，新品的开发等我们人员到位之后，就要立项了。”

    

    周墨安排的第一阶段产品矩阵，是智能插座+智能温控器+安防传感器+能源网关。

    

    四线并行的模式，真正意义上形成控制加感知加安全加能源的完整闭环。

    

    从基础的组网上，给2016以及以后的生态中枢产品奠定基础。

    

    智能温控器能够切入欧美家庭的刚需，而安防传感器，则是从舒适拓展到安全场景。

    

    能源网关则是智能家居的数据总线和能源大脑。

    

    “什么样的产品？”

    

    都交叉持股了，那自然就是核心供应商了，优选供应明辉的产能，在张铁军看来是理所当然的。

    

    当然，在陆远这边也是如此，持股20%，当然得帮着在明辉做大做强。

    

    按照陆远的想法，明辉电子第一步就是在辰远科技产能爆发期间，把营收提升至千万元级别。

    

    用两到三年，让明辉电子的营收实现质的跨越，之后就可以申请专精特新项目。

    

    五年之后，利用自身积累加上政策红利，将明辉电子的营收提升至亿元级别。

    

    再之后，就可以想办法上市了。

    

    “是智能温控器，叔可以先了解一下，到时候你也要参与到设计里来。”

    

    财务投资者出钱，战略投资者干活，哪怕是吃干股的，有事儿的时候也得出来罩着。

    

    这就是一家公司每一名股东需要承担的义务。

    

    张铁军自然懂这些，点了点头：“行，我回去买几个样品研究研究。”

    

    “后续我们一部分开发，会放在明辉电子那边，你们也能够享受开发得来的收益。”

    

    交叉持股的好处，就是陆远对明辉电子更加放心了，辰远可以把一部分开发任务放在明辉。

    

    辰远这边降低了前期开发的成本，而明辉，则可以享受部分开发收益。

    

    技术积累的同时也算是多了一笔营收。

    

    “好，那我就先走了，你休息吧。”

    

    张铁军起身，对陆远又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他借着酒意铺垫了半天，就是想让陆远开口让他多拿一些股份。

    

    多出来一个点的股份，需要补的资金他不是不给，就是晚一些。

    

    但这小子就是不接话，只当听不懂。

    

    但真谈好合作之后，他又是很大方的，新品开发这样重要的事情，都让他们参与。

    

    “要不在这里住一晚？”

    

    见张铁军起身，陆远也跟着起身，今天在希尔顿的年会，除了宴会厅，他们还订了几间房。

    

    除了现在这间之外，还有几间标间，给喝多了的员工休息。

    

    朱文远这会儿，就是住在酒店里。

    

    “不了，也没多远，我打个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张旭辉已经回去了，心里有事的张铁军也没这个兴趣留在酒店休息。

    

    “那行，那我就不留叔了；明天叔要是来辰远的话，晚一点吧，我上午要出去一趟。”

    

    “知道了，你休息吧，不用送我了。”

    

    阻止了陆远要送他，张铁军又笑着回头打量了这间房间，调侃道：“你小子可别胡来啊，要我说你们公司那么多女员工，你早点找个女朋友。”

    

    晚宴时，张铁军可是注意到周秀芳的眼神里掩饰不住的羡慕。

    

    是对周墨与他女朋友，是对苏琳的羡慕。

    

    不过想想也是，陆远这一转眼都25岁了，按照北仓这边的虚岁算法，已经27了。

    

    “叔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这可是星级酒店，小卡片也发不到这里来，而且这都什么年代了。”

    

    陆远也是哭笑不得，他还不至于玩这么LOW。

    

    “哈哈，该考虑了，你现在也算是功成名就了，别让你爸妈着急，我看小朱就挺不错。”

    

    “行行行，知道了。”

    

    陆远暗自叹气，都是人精啊。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从酒店醒过来的陆远，洗漱完毕之后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公司。

    

    而是径直开车去了鄞州区。

    

    今天他约了秦瑞阳。

    

    上次与秦瑞阳商量的两家公司合作方案，因为CES上两家不同的表现，而耽搁下来。

    

    “听说你们跟海尔已经正式签订合同了？那西门子呢？”

    

    给陆远倒了杯茶，秦瑞阳笑呵呵的问道。

    

    他们在CES展上也有些收获，回来之后主要也是处理这些订单。

    

    还是得走出去啊，皓阳科技比CES展之前的日子好过多了。

    

    “是的，海尔的合作已经正式达成了，西门子的话估计得年后了。”

    

    马上要过年了，西门子那边虽然一直在保持着联系，但推进并不快。

    

    不过现在陆远也不着急。

    

    有海尔以及一些中小型企业的样品订单，加上后续可能的合作，一季度B2B业务，已经接近饱和状态了。

    

    “那也不错，我们这边收获也不错，现在也还可以。”

    

    虽然没有辰远推进得快，但秦瑞阳对皓阳科技现在的局面还是比较满意的。

    

    “这次过来，是不是聊我们之前说的合作项目？”

    

    “是的，不过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些更加具体的合作。”

    

    拿下明辉，周海正在谈的二供，辰远科技在产业链上的布局，有了一个很大的跨越。

    

    新品温控器，与明辉电子合作开发，也能够快速推进。

    

    而安防传感器，陆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秦瑞阳的皓阳科技。

    

    皓阳科技在安防以及传感器方面的开发，已经有一定技术积累了，在CES展上，他们也是能够吸引一些中小型企业用户的。

    

    在亚马逊上，卖得也是不错。

    

    参考海尔与辰远的合作模式，以安防传感器为切入点，皓阳科技能够给辰远科技带来另一个供应链补充。

    

    而除了供应链方面上的考虑之外，陆远还有另一大考虑。

    

    辰远科技正在布局的语音音箱，需要与各类传感器联动，才能真正实现全屋智能的体验闭环。

    

    如果没有传感器，语音音箱只能控制设备，无法感知环境，有了传感器，才能真正实现智能化。

    

    “说说看。”

    

    陆远把辰远与海尔的合作模式大致说了说，又提到了皓阳的安防传感器。

    

    “所以，你是想与我们具体合作开发一款适合于辰远的安防传感器？”

    

    覆盖门窗磁，红外传感器，烟雾探测器，燃气报警器，皓阳科技有完整的传感器产品线。

    

    供应链方面，皓阳跟辰远一样，也有自己的代工厂，能够保障产能。

    

    “是啊，我们自己开发的话，至少需要花上一年的时间，我想了想，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两家公司直接合作，半年就能出产品。”

    

    “这个时间窗口，是值得合作的，就是不知道师兄是怎么想的？”

    

    当前辰远的智能音箱布局，是打算走科大讯飞技术，第三方集成路线。

    

    但这种核心技术，未来肯定还是要自己开发的，从传感器方面介入，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秦瑞阳盯着茶杯发呆，像是没听到陆远说的。

    

    不过，此时他的脑子已经在飞速转动，涉及到具体产品的合作，要远比之前两人说的那些要深入。

    

    辰远科技+皓阳科技，在战略定位上是完整的家庭安全解决方案。

    

    两家公司联合开发，成本上肯定是要省很多的，另外协同作战，也能够更快的完善生态链。

    

    这自然是好处，但，在合作当中，各自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而合作模式上，又该怎么做？

    

    “合作的好处是有，但是风险也不小，师弟有想过的吧？”

    

    陆远点了点头，风险他自然考虑过。

    

    两家产品对质量标准要求的不同，最直观的就是传感器质量的不可控。

    

    技术路线的绑定，一旦深度集成，更换供应商成本就高了。

    

    另外，加入同样在亚马逊有店铺的独立公司，辰远科技的品牌定位就会变得模糊。

    

    有从智能插座专家变成杂货铺的风险。

    

    “但是，有风险也不能不做，不是吗？”

    

    在做类似小米的生态链，而不是乐视那样什么都自己干，那就必须承担小米生态链同样的问题。

    

    早期的小米其实也有这些困扰，紫米充电宝出问题，用户骂的是小米，而不是紫米。

    

    “说得也是，有风险就不做么。”

    

    前世陆远能成为秦瑞阳的得力助手，这辈子二者又很容易达成合作，无不说明了两者之间理念的相同。

    

    陆远要做的生态链模式，秦瑞阳也是认同的。

    

    “那我们双方的定位怎么样？”

    

    技术，产品，商务以及市场方面的合作，都可以参考海尔与辰远之间的合作。

    

    这点秦瑞阳没什么好问的，前期无非是从皓阳这边采购，或者定制辰远款的传感器，订单量也不会很大。

    

    秦瑞阳也没什么好问的。

    

    “定位嘛，我们辰远科技有智能控制，有用户入口，还会有APP生态，因此我们在合作中的角色是大脑加神经中枢。”

    

    “至于说皓阳科技的话，扮演的是感官与触角，师兄觉得呢？”

    

    陆远温和的话语，听在秦瑞阳耳里，却是觉得异常的强势。

    

    很明显，这个师弟想在合作过程当中扮演“海尔”的角色。

    

    “如果说，我是说如果，我们两家无法达成合作意向，师弟你们会自己开发传感器产品线吗？”

    

    秦瑞阳直视着陆远，问出心中所想。

    

    而陆远同样也直视着秦瑞阳，一字一顿道：“会，安防传感器是我们的基础组网当中的一环。”

    

    沉默片刻之后，二人相视一笑。

    

    “师弟还真是够强势啊。”

    

    秦瑞阳知道，如果双方今天达不成合作，那其他的合作也就不可能了。

    

    而在不久的将来，两家公司就会在这条产品线上，形成真正意义上的竞争。

    

    到时候两人可能就没有这种坐下来喝茶的心情了。

    

    “师兄不也是嘛。”

    

    陆远自然是了解秦瑞阳的，眼下的他可能有些稚嫩，但性格不会变。

    

    不过陆远并不在乎，唯唯诺诺，没有一点想法的合作者，做出来的产品也不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