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程英的气息彻底平稳下来。
她睁开双眼,目光灼灼地看向黄蓉。
“师姐,我能信你吗?”
黄蓉直视着她的双眼,郑重颔首。
“能。”
她这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程英信她没有用,她自己都不确定,明天会站在哪一边。
程英这才扶着床沿站起身。
九花玉露丸的药力散开,带来几分困倦之意,她欠身行了一礼。
“那我先回房,明日一早,再来听师姐安排。”
“路上心,今晚不要行功。”黄蓉嘱咐道。
程英应承下来,转身走向房门。
她的背影,距离杨过仅有数步之遥。
杨过脚踏金雁功步法,身形宛若鬼魅般一折!
他并非直挺挺地后退,而是脊椎骨发出一连串细微的爆鸣,施展出九阴真经中的缩骨功与蛇行狸翻之术。
整个人在刹那间好似化作一条无骨的软蛇,贴着紫檀木屏风投下的阴影滑行,脚下未带起半点微风。
这等将全真轻功的凌空蹈虚,与九阴身法的贴地潜行完美交融的手段,已然超越了当年王重阳的樊篱!
他悄无声息地退至拔步床的床柱之后,整个过程连一片衣角都未曾擦到木架,神妙到了极点。
他将气息敛藏至极点,连心跳与血液流动的声响,都被先天元气锁在体内,彻底融入了这方幽暗的空间之中。
程英手搭在门闩上,动作一顿,回转过头。
“师姐,那人若来寻你,你也要多加防备。”
杨过在暗处差点没绷住。
那人?的就是老子。
你师姐防备的方式,就是把窗户给我留着,你信不信?
黄蓉面容沉静,不露分毫破绽。
“我有分寸。”
程英这才推门而出,反手将两扇木门合拢。
细碎的脚步声沿着青石板路渐渐远去,直至廊下再无任何动静。
黄蓉才将那只被压住的玉足抽回,顺势缩入睡袍之中。
脚背上还残留着方才那股酥痒的触感,她不动声色地将双足并拢,像是这样就能把那点余温藏起来。
屋内恢复寂静,唯有红烛爆出细微的火花。
角冰盆散发的凉气,已被初夏的夜风吹散大半。
黄蓉端坐床沿,右手紧握那柄缂丝团扇,掌心已是一层细汗。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接下来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这个混账。
太冷淡了,他会变本加厉地撩拨。
太热络了,又显得自己等了一晚上就是为了见他。
杨过从床柱的阴影中踱步而出,停在黄蓉身前两尺处。
黄蓉压低嗓音,话语中带着几分嗔怒。
“你疯了?她若回头看见你,今晚怎么收场?”
杨过俯下身子,拉近两人距离,呼吸交错。
“黄帮主不是会查案?我这不是亲自上门,配合调查。”
黄蓉怒视着这个口无遮拦的青年,厉声质问:“程英刚才的那些,是不是你做的?”
“是。”
杨过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他就是故意的。
认了又怎样?
蓉姐姐还能真把他怎么着不成?
黄蓉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噎住。
她发现自己每次跟这子对峙,最后被堵得不出话的,总是自己。
杨过直起身子,慢条斯理地掸去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不过我下手有分寸,没伤她武道根基。”
“这师妹一路上算计太多,我不给她气海扣个锁,她能把我卖到丐帮账房去,事后还得让我替她数钱。”
“少贫嘴。”
“句句属实。”
杨过抬起右手,那枚大理铁指环贴着烛光转了半圈。
“桃花岛的女人,一个比一个会布置。蓉姐姐是大局,师妹是局。”
“她嘴上为我好,转头就要摆阵困我半个时辰。我要没留后手,今晚被审的人就是我。”
黄蓉的视线在那枚铁指环上,脑海中浮现出王重阳遗留石碑中的记载。
这指环乃大理段氏的信物,与一阳指同宗同源。
杨过以此指环为媒介,将一阳指的纯阳指力与乾坤诀融为一体,周身气机运转远比在终南山时更加圆融浑厚。
白日在前厅议事时,她便已察觉到这股变化,只是碍于人多眼杂,未曾点破。
这子身负两颗九转逆命丸的庞大药力,又将正逆九阴真经融会贯通,破而后立,在丹田结出先天元气珠。
如今再加上一阳指的火候,实力进境之快,实属罕见。
寻常武林人士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的先天初期顶峰境界……
假以时日,天下第一的宝座,怕是真要入他手。
黄蓉心头泛起一种不清的滋味。
她当年选郭靖,看中的是那份憨厚忠义。
可眼前这个人,论心机、论手段、论天赋,哪一样不是万中无一?
偏偏还长了一张让人恨不起来的脸。
“你如今修为涨得快,行事也越发肆无忌惮。”
黄蓉语调转冷,“这里是襄阳帅府,不是你全真教的终南山。”
“靖哥哥虽在城外大营,可府里明里暗里布满军士与丐帮暗桩。”
“你若再这般不知收敛,我也保不住你。”
杨过发出一声低笑:“蓉姐姐若真不想保我,方才就该大声呼喊,引人来捉拿我这狂徒了。”
被戳中心底最隐秘的思绪,黄蓉双颊泛起红晕,偏过头去避开那灼人的视线。
她恨的就是这个。
这子每次都能一句话把她的底牌翻出来,让她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
“程英的事,明日我会设法压下去。”
“她性子执拗,不像无双那丫头好哄骗,你别再咄咄逼人。”
“看她懂不懂规矩。”杨过随口回道。
“杨过!”黄蓉加重了语气。
见好就收的道理杨过自然懂,当即敛去几分玩世不恭。
“行,我答应你。只要她不妄动阵法害我,我就不动她。”
黄蓉这才稍稍宽心。
然而下一瞬,杨过的目光再次毫无顾忌地在她单薄的睡袍之上。
杨过心里早就在盘算了。
从进门那一刻起,他就注意到了。
这件真丝睡袍是新的,不是白天见客时穿的那件。
里头那条粉色肚兜的系带从领口边缘露出一线,绸缎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女人嘴上没等他,身上穿的可不是这么回事。
“不过蓉姐姐特意遣散丫鬟,撤走院外两班暗哨,连窗栓都只扣了一半,摆出这等门户大开的阵势等我,却又只顾着跟我讲大道理,是不是太煞风景了?”
黄蓉呼吸一乱:“谁等你了?”
她自己都听出这三个字有多心虚。
撤暗哨是为了不让人撞见程英来告状,遣丫鬟是怕隔墙有耳,窗栓只扣一半……
好吧,窗栓那个她没有借口。
杨过再次俯身,温热的气息直扑她的耳廓。
“蓉姐姐,你这防务布置,可比程英那半吊子阵法明白多了。”
黄蓉双颊滚烫,抬手便欲将人推开。
可那只玉手按在杨过宽阔的胸膛上,非但没能使出半分力道,反而被他体内浑厚的反震之力震得指尖发麻。
她的手停在那里,既没有推开,也没有收回。
这个姿势暧昧得要命,她自己清楚,可就是挪不动。
杨过未再逼近,只是抬起右掌,掌心处一缕暗红色的先天元气如丝线般缓缓凝聚,室内温度随之攀升。
“黄帮主,我这武功,真的这么邪门吗?”
杨过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浓浓的情欲。
他看着黄蓉搭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五指纤长白皙,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这只手批过丐帮的军令,写过给郭靖的家书,此刻却老老实实地贴在他心口上,连收回去的意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