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们的大卡车一走。
村里头一下子就空了不少。
原先二百三十六个知青,外加他们的家属,四五百口子人。
这一下走了个干净。
食堂的大锅饭,一下子少了四五百张嘴。
知青点儿那几排房子,空空荡荡的。
大队部门口那块宣传栏,贴的都是知青们写的决心书,风一吹哗啦啦响。
可村里头的活儿,一点儿没少。
地里的庄稼,等不了人。
李云峰第二天一早,就把大喇叭打开了。
“社员们,都听好了啊!”
“知青们走了,咱村的活儿就得咱们自个儿干!”
“秋收是大事儿!”
“地里的粮食,一粒都不能撒!”
“今儿个开始,全村老少爷们儿,都下地!”
“大锅饭管够!肉管够!馒头管够!”
“干得好的,年底分红加两成!”
话音刚落。
村里头各家各户的门,噼里啪啦地开。
老少爷们儿拎着镰刀就往地里跑。
不用催。
不用喊。
一个个跟打了擂台似的,都想抢个头彩。
老赵头今年七十多了,非要下地。
他儿子拦不住。
“爹!您就在家剥玉米吧!”
“滚蛋!”
老赵头把儿子推开。
“你爹我还能干!”
“书记都说了,今年分红加两成!我不干咋对得起书记?”
老赵头这话一出,他儿子没话说了。
爷俩一块儿下地。
村西头那片玉米地。
最先开镰。
三百多个壮劳力排开阵势。
“唰!唰!唰!”
镰刀砍玉米杆的声音,连成一片。
后头跟着一帮老娘儿们,把砍倒的玉米杆搂在一起。
再后头跟着孩子们,把掉在地上的玉米棒子一个一个捡起来。
一条龙作业。
李云峰也在地里头。
他今儿个没走化神期的路子。
就跟普通社员一样,挥着镰刀砍玉米。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也不擦。
毛驴子在旁边看着,心疼。
“哥,歇会儿呗。”
“歇啥歇。”
李云峰一口气砍倒了五棵玉米杆。
“你哥我这身板儿,累不垮。”
“那也得喝口水啊。”
毛驴子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李云峰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半壶。
“痛快!”
他抹了一把嘴,抬头看了看天。
秋阳高照。
地里的玉米,金灿灿一片。
社员们的脊背,在阳光底下弯成一张张弓。
这画面,要是让画家来画,那就是一幅秋收图。
李云峰心里头感慨。
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
玉米地割完了,接着是水稻田。
水稻田割完了,接着是大豆地。
社员们连轴转。
天不亮就起。
天黑透了才回家。
食堂的大师傅老周,一天三顿饭,顿顿不重样。
早上小米粥、咸鸭蛋、白面馒头。
中午红烧肉、土豆炖排骨、大米饭。
晚上炖大鹅、锅包肉、大饼子。
顿顿有肉。
社员们吃得满嘴流油,身上的劲儿也足。
这还不算啥。
李云峰还让人把老张头家的那几口老缸子搬到地头上。
缸里头装的是啥?
绿豆汤。
冰凉的绿豆汤,搁在井水里头镇着。
社员们干渴了,就跑过来舀一碗。
“咕咚咕咚。”
一碗下肚,浑身舒坦。
“哎哟,书记就是会疼人!”
“可不是咋地,搁别的村,干这活儿连口凉水都没有!”
“咱书记不一样啊!”
李云峰听着社员们的议论,心里头乐呵。
他要的就是这效果。
社员们心齐,啥事儿都好办。
秋收干到第十天。
李淑芬从村里头跑过来,一路跑一路喊。
“当家的!当家的!”
李云峰抬起头。
“咋了?”
“来信了!”
“啥信?”
“知青们的信!”
李云峰一听这话,镰刀往地上一插。
“走!回村部!”
到了大队部。
老徐已经把信都摆在桌上了。
整整一大摞。
二百三十多封信。
李云峰随手拿起一封。
信封上头,邮戳是沪上的。
寄信人:周建军。
这是沪上来的知青。
李云峰拆开信。
信纸是最普通的横格纸。
字写得挺工整。
“李书记。”
“您好。”
“我已经到家了。爹娘身体都好,家里一切安好。”
“多亏了您,这次回家,媳妇儿孩子都跟着。爹娘见了孙子,高兴得哭了一宿。”
“我媳妇儿已经安顿下来了。爹娘家的房子虽然小,挤挤也能住下。”
“现在每天都在复习。老教授们教得真好,我这心里头有底。”
“考试在十二月十号,考完了我马上就回红旗。”
“书记您放心,不管考得咋样,我都回去。”
“红旗生产队就是我的家。”
“此致”
“敬礼!”
“周建军”
李云峰看完,眼圈儿有点儿红。
他把信放下,又拿起一封。
这封是津城来的。
再一封是奉天来的。
再一封是首都来的。
封封信的内容都差不多。
到家了,家里安好,正在复习,考完就回。
李云峰一封一封地看。
一封一封地摆整齐。
看完最后一封,他抬起头。
“老徐。”
“哎,书记。”
“把这两百三十六个知青的工分,都给我算一算。”
“按啥标准算?”
“按最高标准算。”
李云峰拍板。
“他们走之前干的那些活儿,一件都不能少算。”
“还有,这几个月他们复习的时候,也算工分。”
“啊?”
老徐愣了一下。
“复习也算?”
“算。”
李云峰斩钉截铁。
“他们复习是给咱村复习。”
“考上了,是咱村的光荣。”
“考不上,回来接着干,还是咱村的人。”
“这几个月的工分,必须给。”
老徐点点头。
“行,我这就算。”
老徐的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下午。
算完之后,他把单子递给李云峰。
“书记,您过目。”
李云峰接过来一看。
每个知青,少的有五十来块。
多的有一百二十多块。
平均下来,一个人八十块钱左右。
“嗯。”
李云峰点点头。
“再多给二十。”
“啊?”老徐又愣了。
“每个人多给二十块钱。”
“这二十块算啥?”
“算路费。”
李云峰嘴角一扬。
“考试得花钱。”
“买资料得花钱。”
“进了考场,买笔买墨水得花钱。”
“万一考试那几天,住个招待所吃口饭,都得花钱。”
“二十块,不多。”
老徐直点头。
“行,书记您有章程。”
“对了。”
李云峰又补了一句。
“嗯?”
“家属跟着走的那些,再多给十块。”
“这十块给嫂子们。”
“家属不容易,跟着操心。”
老徐眼圈儿一红。
“书记,您这心,真细。”
“细啥。”
李云峰摆摆手。
“赶紧办。”
“一个人一个信封,钱装进去。”
“写清楚名字、地址。”
“毛驴子!”
“哎,哥!”
毛驴子应声跑进来。
“你明儿个去一趟公社邮局。”
“把这些信,一封一封给我寄出去。”
“挂号信,保险。”
“得嘞!”
第二天,毛驴子就骑着自行车去了公社。
车把上挂着一个大布袋。
布袋里头,二百三十六个信封。
每个信封里头,都是厚厚一沓钱。
公社邮局的同志都看呆了。
“这,这是你们一个村的?”
“是。”
毛驴子咧嘴一笑。
“这得多少钱啊?”
“没多少。”
毛驴子摆摆手。
“两万多块吧。”
“两万多?”
邮局同志眼珠子差点儿掉出来。
这年头,两万多块是啥概念?
城里头一个八级工,一个月顶破天一百块。
两万多,得人家不吃不喝干上二十年!
“你们村,真,真有钱啊。”
“那可不。”
毛驴子得意地扬扬下巴。
“咱红旗生产队,全龙国第一村!”
邮局同志咽了口唾沫。
老老实实地给他一封一封办了挂号。
毛驴子回村的时候,已经后半晌了。
李云峰正在地里头割大豆。
“哥!办妥了!”
“都寄出去了?”
“都寄出去了!一封没落!”
“好。”
李云峰直起腰。
“收工!”
这一声收工,喊得整片地里的社员都抬起头。
“收工喽!”
“回家吃饭喽!”
“走走走!”
社员们拎着镰刀,扛着锄头,有说有笑地往村里走。
李云峰跟着大伙儿走在后头。
李淑芬跑过来,递给他一条湿毛巾。
“擦擦汗。”
“哎。”
李云峰接过来,往脸上一抹。
凉丝丝的,舒坦。
“当家的。”
“嗯?”
“你给知青们寄钱的事儿,全村都知道了。”
“知道了就知道了。”
李云峰不以为意。
“大伙儿都说你是大好人。”
“说啥呢。”
李云峰笑了笑。
“本来就是他们的钱。”
“工分是他们一镰刀一镰刀挣出来的。”
“我只不过是给他们送过去而已。”
李淑芬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你就嘴硬吧。”
第二天一早。
秋收接着干。
大豆地还剩最后一片。
李云峰又跟社员们一块儿下了地。
这一天,日头特别好。
天上一丝云都没有。
蓝得能拧出水来。
社员们干得格外卖力。
因为昨儿个,李云峰给知青们寄钱的事儿,在村里头传开了。
大伙儿都在心里头算账。
知青们干了几个月活儿,就拿到一百多块。
咱们这帮社员干一整年,年底分红,那得多少?
书记说了,今年比去年多三成。
去年人均分红三千多,今年就是四千多。
加上扩建的工厂还得有新进项。
这年底分下来,一个人五千块钱打底!
想到这儿,社员们挥镰刀的手,那叫一个稳。
砍大豆的节奏,那叫一个齐。
老赵头跟他儿子俩人一组。
爷俩儿一上午砍了半亩地。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赵头端着大碗,扒拉着白米饭。
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老哥们儿唠。
“老哥,你说咱这日子,是不是跟做梦似的?”
“可不是咋地。”
“我昨儿个晚上还跟老婆子念叨。”
“咱活了大半辈子,没想到临老了,赶上这好时候。”
“书记是咱村的福星啊。”
“那可不。没有书记,咱哪儿来的这好日子。”
爷俩儿正唠着。
李云峰端着饭碗走过来。
“老赵头,聊啥呢?”
“哎哟,书记!”老赵头赶紧起身。
“坐着坐着,别起来。”李云峰按他坐下,自个儿也蹲在旁边。
“聊啥呢?”
“聊您呢,书记。”老赵头嘿嘿一笑。
“聊我啥?”
“聊您是咱村的福星!”
李云峰“噗嗤”一乐。
“老赵头,你可别给我戴高帽儿。”
“咱村是啥福星。”
“咱村的福,是咱全村七千多口子一块儿挣出来的。”
“您老也是福星,他也是福星。”
“咱们都是红旗生产队的福星。”
老赵头听着这话,眼圈儿一红。
“书记,您这话说的。”
“我这老骨头,跟您比差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