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的活儿干完了。
李云峰带着社员们又忙活了一个月。
晒粮,扬场,入库,装麻袋。
整整一个月,村里头的场院上,从早到晚都是热闹的。
簸箕扬粮的声音,沙沙沙。
麻袋装粮的声音,扑通扑通。
孩子们在粮堆上跑来跑去,脸上糊得跟小花猫似的。
老娘儿们坐在场院边上,一边剥玉米一边唠嗑。
李云峰每天都到场院上转一圈。
不光看粮食。
也看人。
看着这帮老少爷们儿一个个红光满面,他心里头就踏实。
十一月底的一个早上。
天刚蒙蒙亮。
李云峰把全村的拖拉机都集合到了大队部门口。
二十辆拖拉机一字排开。
车斗里头装得满满当当,全是粮食。
最大那一袋,得有三百多斤。
李云峰站在最前头那辆拖拉机上。
冲着身后的车队一挥手。
“走!”
“缴公粮去!”
“突突突。”
“突突突突!”
二十辆拖拉机依次发动起来。
车队排成一条长龙,开出了红旗生产队。
社员们站在村口送。
老赵头拄着拐杖,眼睛眯成一条缝。
“瞧瞧!”
“咱村缴公粮的车队,比公社的还气派!”
旁边一个老娘儿们接话、“可不是咋地。咱村今年缴的公粮,估计得是公社头一份儿。”
“那是!”
完达山公社门口。
孙社长早就接到信儿了。
听说红旗生产队来缴公粮,孙社长把所有干事都喊出来迎接。
车队一到。
孙社长就迎上去。
“云峰啊!”
“孙社长。”
李云峰从拖拉机上跳下来。
“你这阵势!”
“这是缴公粮,还是搬家啊?”
“缴公粮。”
李云峰嘿嘿一笑。
“今年丰收,多缴点儿。”
“多缴多少?”
“您看。”
李云峰把单子递过去。
孙社长接过单子。
眼睛唰地一下睁圆了。
“云峰,你,你没多写一个零吧?”
“没多写。”
“五十万斤?”
“五十万斤。”
孙社长拿着单子的手都抖了。
“咱整个完达山公社,十几个生产队加一块儿,今年的公粮指标也就六十万斤!”
“你们一个红旗生产队,就缴了五十万斤?”
“是。”
李云峰点点头。
“按最高标准缴。”
“按最高标准?”
“嗯。咱村今年收成好,社员们的口粮够吃,剩下的就缴给公家。”
孙社长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后憋出一句。
“云峰,你,你这是给咱公社长脸啊!”
二十辆拖拉机,卸了整整一上午。
公社的粮仓都装不下了。
孙社长当场拍板:“先把公社小学的礼堂腾出来,临时存粮!”
这事儿在公社传开了。
附近几个生产队的人都跑过来看热闹。
“哎哟我的妈!”
“红旗生产队这是把家底儿都搬来了?”
“五十万斤啊!”
“咱村累死也凑不出五万斤!”
“人家咋干的呢?”
“人家有李书记呗。”
“咱村要是有李书记,咱也能一年缴五十万斤!”
议论声里头,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佩服。
李云峰听见了,也不搭茬儿。
他就站在旁边抽烟,看着社员们卸粮。
毛驴子凑过来。
“哥,咱真缴这么多?”
“缴。”
“五十万斤啊。够咱村社员们吃半年的。”
“吃不完。”
李云峰把烟头摁灭。
“今年咱村的存粮,能吃三年。”
“缴出去一些,给国家添点儿砖瓦。”
“咱红旗生产队,不能光自个儿过好日子。”
毛驴子点点头。
“哥,您说啥就是啥。”
中午。
孙社长在公社食堂摆了一桌。
非要拉着李云峰几个吃饭。
桌上的菜不算多,可在这个年头算讲究的了。
红烧肉,炖豆腐,白菜炖粉条,一盘咸菜,一碟子花生米。
孙社长亲自给李云峰倒酒。
“云峰,这一杯,我代表完达山公社四万多口子人,敬你!”
“您说哪儿去了,孙社长。”
李云峰赶紧站起来。
“坐着坐着,听我把话说完。”
孙社长按他坐下。
“你们红旗生产队,今年的公粮,顶咱公社一半的指标。”
“你这一缴,咱整个公社的指标都超额完成了。”
“上头要是知道了,那是要嘉奖的。”
“嘉奖咱公社,归根到底是嘉奖你红旗生产队。”
“归根到底,是嘉奖你李云峰。”
“干!”
“干!”
俩人脖子一仰,把酒喝了。
吃完饭。
李云峰带着车队回村。
二十辆拖拉机空车回返。
车斗里头敞亮敞亮的。
社员们一路上都唱歌。
“东方红,太阳升!”
“龙国出了个大长老!”
“他为人民谋幸福!”
“呼儿嗨哟,他是人民大救星!”
歌声嘹亮,传出去老远。
路过别的生产队,社员们都跑出来看。
“瞧瞧!瞧瞧!”
“红旗生产队缴完公粮回来啦!”
“人家这日子过的!”
李云峰站在头一辆拖拉机上。
冲着路边的乡亲们挥手。
“老乡好!”
“老乡好啊!”
“李书记好!”
“李书记!您可得来咱村看看啊!”
李云峰咧嘴笑:“有空一定去!”
车队回到红旗生产队。
天还没黑。
李云峰把大喇叭打开。
“社员们!”
“都听好了啊!”
“今儿个公粮缴完了!”
“咱们红旗生产队,今年缴了五十万斤公粮!”
“给咱公社长了大脸!”
底下一片叫好声。
“好!”
“咱们红旗生产队牛!”
李云峰摆摆手,让大伙儿安静。
“静静静!我还没说完呢。”
“今儿个晚上,全村大锅饭!”
“杀二十头猪!”
“宰五十只羊!”
“场院上摆开阵势!”
“老少爷们儿全都来!”
“好!”
“书记英明!”
李云峰又压了压手。
“后儿个中午,咱们在场院分钱!”
底下一下子就静了。
紧接着。
“轰!”
整个村子炸了锅。
“分钱啊?”
“后儿个就分钱?”
“今年分多少啊?”
“天爷啊,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老娘儿们抹眼泪。
老爷们儿拍大腿。
孩子们满村跑着喊。
“分钱啦!分钱啦!”
李云峰站在大队部门口,看着这场面,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他冲着毛驴子一挥手。
“走!杀猪去!”
“得嘞!”
养殖场那边。
毛驴子带着几个壮劳力,挑了两头最肥的黑毛猪。
“嗷!”
“嗷嗷!”
猪被绑在木桩上,叫得跟杀猪似的。
不过这本来就是杀猪。
旁边大绵羊,也都拴好了。
宁老太太是村里头最有名的。
操着一把锋利的杀猪刀,三两下就把活儿干利索了。
血放完,开膛破肚。
下水洗干净,肉割成大块。
肥膘炼油。
里脊切片。
排骨剁段。
羊肉一只整的,留着烤。
剩下的剁成块,准备炖。
场院上头,二十几口大锅同时架起来。
灶膛里头柴火噼里啪啦响。
香味儿飘出去十里地。
天黑下来的时候。
场院上头亮起了几十盏大灯泡。
红旗电力股份有限公司的电。
整个场院亮如白昼。
七千多口子社员,扶老携幼,全都来了。
桌子摆了一百多张。
板凳摆了上千个。
社员们一桌一桌地坐好。
孩子们最高兴。
一个个挤在桌子边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肉。
李云峰站在场院中央。
身边是毛驴子,二愣子,福娃,铁蛋儿。
老教授们也来了。
沈砚秋老爷子拄着拐杖,看着这场面,眼圈儿又红了。
“老夫这辈子,真是没白活。”
吴敬之拍拍他的肩膀。
“老沈,今儿个咱们也来一壶?”
“来!必须来!”
老周师傅端着一大盆红烧肉走过来。
“书记!上菜了!”
“开席!”
李云峰一声令下。
“开席喽——”
二十几个大师傅同时端着菜往各桌上走。
红烧肉,炖羊肉,烤羊腿,酸菜白肉,猪肉炖粉条,爆炒猪肝,溜肥肠。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社员们也不客气。
筷子一抄,开吃!
老赵头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往孙子嘴里塞。
“吃!多吃点儿!”
“爷爷你也吃!”
“爷爷不饿。”
老赵头眼睛笑成一条缝。
“你吃,吃了长身体。”
旁边老娘儿们也是一样。
自个儿不舍得吃,全往孩子男人碗里夹。
李云峰看在眼里。
他举起酒碗,站到了一个高凳子上。
“老少爷们儿!”
“都听我说两句!”
底下一下子安静下来。
“今儿个这顿饭,咱村出钱!”
“管饱!管够!”
“吃不完不许走!”
“好!”
“后儿个中午,咱们分钱!”
“今年分多少,我先不说。”
“反正比去年多。”
“多多少呢?”
“我也先不说。”
“到时候你们一摸自个儿口袋,就知道了!”
底下哄堂大笑。
“书记你真坏!”
“吊咱们胃口!”
“快说快说!”
李云峰摆摆手。
“别急别急。”
“后儿个,准时到场院。”
“迟到的,不给!”
“哈哈哈哈!”
“放心吧书记!”
“天没亮我们就到!”
李云峰把酒碗一举。
“来!为咱红旗生产队的好日子!”
“干!”
“干!”
七千多口子人,齐刷刷地举碗。
声浪一阵接一阵。
整个场院的天空,都被这声音震得嗡嗡响。
宴席从晚上一直吃到深夜。
孩子们都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
可大人们还在那儿喝。
喝到最后。
老赵头举着酒碗,站起来。
“书记!”
“老赵头,咋了?”
“我代表咱村的老人们,敬您一碗!”
“您坐着您坐着。”
李云峰赶紧过去。
“不行!”
老赵头执拗地站着。
“今儿个我必须站着。”
“我活了七十多岁。”
“没赶上好日子。”
“我爹我娘那辈子,更没赶上好日子。”
“我寻思着,我这辈子也就这么着了。”
“可没想到啊。”
“临老了,赶上您这个书记。”
“让我吃上了肉。”
“让我穿上了新衣裳。”
“让我家娃娃上了学。”
“后儿个还要给我分钱。”
“书记。”
“您让老赵头这辈子,活值了。”
老赵头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举着酒碗,一仰脖。
“咕咚咕咚。”
整碗酒下肚。
李云峰也端起酒碗。
“老赵头。”
“您这话说重了。”
“咱村是大伙儿的村。”
“好日子是大伙儿挣出来的。”
“您也有功劳。”
“干!”
俩人对着喝完。
底下一片掌声。
宴席散了。
李云峰带着李淑芬往家走。
夜里头风冷,李淑芬把围巾往他脖子上紧了紧。
“当家的。”
“嗯?”
“你说后儿个分钱,能分多少啊?”
李云峰笑了。
“你猜。”
“我哪儿猜得着。”
“去年人均三千多多。”
“今年人均,我估摸着,五千多。”
“五千多?”
李淑芬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