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峰回到家,好好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踏实。
化神期突破完,身子骨里头那股子劲儿还没完全顺过来,得养养。
李淑芬也不催他。
每天早上煮一锅小米粥,配上几个咸鸭蛋,一碟子自家腌的酱瓜。
中午炖肉。
晚上烙饼。
李云峰就这么在家躺了小半个月。
外头的工厂照常盖。
毛驴子二愣子他们几个,有啥大事儿才来请示一下。
没大事儿,就自个儿张罗。
“哥,砖瓦厂那边的轮窑,得再加一座。”
“加!”
“哥,养殖场的饲料不够了。”
“从公社那边调,不够就去雪城买。”
“哥,罐头厂的铁皮供货商压价。”
“换一家!咱不伺候。”
李云峰躺在炕上,连眼睛都懒得睁,把事儿一件件给安排了。
这一歇,就歇到了秋收。
完达山脚下,漫山遍野的金黄色。
玉米地里头,玉米棒子沉甸甸地垂着。
高粱地里头,高粱穗子红得跟火似的。
稻田里头,稻子压弯了腰。
还有那一大片大豆地,豆荚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李云峰这回算是彻底缓过来了。
一大早,他就穿上粗布衣裳,拎着镰刀出了门。
“哥!你咋也下地啊?”毛驴子看见他,赶紧迎上来。
“咋地,你哥我就不能下地了?”李云峰挽起袖子,“走,割豆子去!”
“行嘞!”
秋收这活儿,是真忙。
全村七千多口子,男女老少齐上阵。
会开拖拉机的开拖拉机。
会使镰刀的使镰刀。
会扬场的扬场。
连八十多岁的老太太,都坐在院子里头剥玉米。
李云峰割了一上午豆子,汗流浃背。
其实他化神期了,这点儿活儿根本不算啥。
可他就爱这感觉。
晒着太阳,挥着镰刀,听着社员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唠嗑。
这才是日子。
秋收忙了十来天。
粮食一囤一囤地入了库。
今年的收成,又是个大丰收。
老徐抱着账本,乐得合不拢嘴。
“书记!今年光粮食,就比去年多了三成!”
“不算菜啊、肉啊、罐头厂那些进项!”
“光粮食一项,全村人均分下来,一百多块钱!”
李云峰点点头:“不错。”
“岂止是不错!”老徐直搓手,“书记,这要搁别的村,想都不敢想!”
李云峰笑了笑,没接话。
心里头想的是别的事儿。
知青们要走了。
十月底,高考的准考证下来了。
236个知青,一人一张。
沈砚秋几位老教授给他们上了一个多月的课。
知青们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书。
晚上点着煤油灯做题。
整个知青点儿,学习的气氛浓得化不开。
一个个的,眼睛都熬红了,人也瘦了一圈。
可精神头儿好。
这天早上,李云峰把几个知青代表叫到了大队部。
“老李头,跟你们商量个事儿。”
“书记您说。”
“后儿个,你们就要走了,对吧?”
“是。”
“走之前,咱村给你们办个送行宴。”
几个知青一听这话,眼圈儿就红了。
“书记,您这,您这,您让我们说啥好啊。”
“说啥好?”李云峰一拍他们肩膀,“吃好喝好,考个好成绩回来就行!”
第二天一早。
村东头那片大空地上,又摆开了。
这回不是百桌,是一百二十桌。
知青们加上家属四五百口子,村里的干部,老教授,还有几个核心兄弟,都坐满了。
大师傅老周带着二十几个帮厨,从凌晨三点就开始忙活。
菜还是那几样硬菜。
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红烧肘子,铁锅炖大鹅,锅包肉,溜肉段。
压轴的这回换成了红烧猪蹄,一人一只。
啃完了那叫一个满嘴流油。
李云峰端着酒碗,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各位知青兄弟!”
“各位知青姐妹!”
“这碗酒,老李敬你们!”
“后儿个就要赴考了,老李就一句话!”
“考好考不好,都得回来!”
“考上了,上完大学回来给咱村办事儿!”
“考不上,更得回来,咱村有的是活儿干!”
“咱红旗生产队,永远是你们的家!”
“干了!”
“干!”
一百二十桌,齐刷刷地把酒碗端起来。
“咕咚咕咚。”
一饮而尽。
有的知青喝着喝着就哭了。
男知青哭得嗷嗷的。
女知青抽抽搭搭地。
李云峰看着这帮娃娃,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三年多了。
这帮知青来的时候,一个个都是细皮嫩肉的城里娃。
现在,一个个晒得跟黑炭似的,手上全是老茧。
可人也立住了,撑得起事儿了。
吃完饭。
李云峰让人把四辆解放大卡车开到了村口。
毛驴子、二愣子、福娃、铁蛋儿,一人一辆。
车斗里头铺了厚厚的稻草。
稻草上头还盖了大棉被。
知青们的行李,一件一件地往车上装。
有的知青行李少,就一个小包袱。
有的知青已经在村里头成了家,拖家带口的,大包小包装了好几箱。
李云峰特意交代过。
“结了婚的,必须带家属!”
“谁敢抛妻弃子,不用他媳妇儿找,老李我先找他家去!”
这话之前就放过。
这会儿没一个敢造次的。
老婆孩子全带着。
一个知青老乡眼泪吧嗒往下掉:“书记,您放心,我就算考上了北大,也回来接着干!”
“说啥傻话呢。”李云峰拍拍他的肩膀,“考上北大,先念书,念完书再说。”
“可我媳妇儿孩子都在这儿,我不回来,我回哪儿去?”
李云峰笑了。
这话在理。
行李都装好了。
知青们一个一个地往车上爬。
李云峰站在车下,一个一个地跟他们握手。
“路上注意安全。”
“考试别紧张。”
“吃饱了再进考场。”
“别忘了带准考证。”
叮嘱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李云峰拍了拍驾驶室的车门。
“毛驴子!”
“哎,哥!”
“把他们安安全全地送到考点。”
“进了考场,你们几个就在外头等着。”
“考完了,该吃吃该喝喝,把他们好好伺候着。”
“考完最后一门,再给我安安全全地拉回来!”
“得嘞!”
“放心吧哥!”
四辆解放大卡车,突突突地发动起来。
村口,站了一大片人。
老教授们也来送。
沈砚秋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
“孩子们!”
“记住老夫一句话!”
“胸中有丘壑,笔下自生花!”
“好!”
“谢沈老先生!”
周正明推了推眼镜,只说了四个字:“从容应对。”
吴敬之嗓门最大:“考不上别回来了啊!”
——明显是开玩笑。
底下一片笑声,混着哭声。
郑月华掏出一块手绢,轻轻地摆了摆。
钱如山一家四口也来了,媳妇儿还抱着小儿子。
车开了。
四辆大卡车,扬起一路的尘土。
李云峰站在村口,望着车队远去。
李淑芬站在他身边。
“当家的,你说他们能考上不?”
李云峰望着远方,半天没说话。
“当家的?”
“啊?”李云峰回过神来,“你说啥?”
“我说他们能考上不?”
李云峰笑了。
“考上考不上,其实都无所谓。”
“咋能无所谓呢?”李淑芬不解,“这可是他们一辈子的大事儿。”
“你听我说。”李云峰搂着媳妇儿的肩膀,往村里头走。
“这帮知青,考上了,上大学,四年毕业。”
“毕业了干啥?分配工作。”
“分配到哪儿去?大城市,好单位。”
“工资多少?一个月三四十块钱。”
“咱村呢?”
“咱村一个壮劳力,一个月多少钱?”
李淑芬想了想:“一百多?”
“一百多还是保守的。”李云峰嘿嘿一笑。
“等罐头厂、香肠厂再扩建,分红一下来,一个人一年下来,没个一千多下不来。”
“一千多?”李淑芬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还只是开始。”
“等水电站修好了,咱村自个儿的电,多余的卖出去。”
“这又是一笔大进项。”
“还有人工湖。”
“你当我挖那人工湖干啥?”
“不光是为了搞养殖。”
“将来,那就是景区。”
“景区?”李淑芬愣了一下,“啥景区?”
“就是风景名胜区。”李云峰笑着解释,“城里人没见过这山这水,将来日子好了,就会花钱来玩。”
“来看咱完达山,看咱人工湖,看咱村的大棚,看咱养殖场。”
“花钱来玩?”李淑芬觉得这男人净说些稀罕话,“城里人有这么傻?”
“傻不傻的,你以后就知道了。”李云峰卖了个关子。
其实他心里头清楚。
再过二十年,三十年。
这种原生态的山村,就是无价之宝。
到时候搞农家乐,搞采摘园,搞民宿,搞山林度假。
一个社员一年赚个三五万,跟玩儿似的。
“反正你记住了。”李云峰停下脚步,看着媳妇儿。
“咱这红旗生产队,将来是遍地黄金。”
“这帮知青,不管考上考不上,最后都会回来。”
“为啥?”
“因为外头的工资,比咱村低多了。”
“外头的机会,比咱村少多了。”
“他们在外头当个科长,一个月几十块钱。”
“回咱村,当个车间主任,一个月好几百。”
“你说他们傻不傻?”
李淑芬听得一愣一愣的。
“当家的。”
“啊?”
“你,你咋懂这么多?”
李云峰挠了挠头。
“我瞎琢磨的。”
“瞎琢磨?”李淑芬狐疑地看着他。
“嘿嘿。”
两口子溜溜达达地往家走。
路过罐头厂新车间的工地。
工人们正在抹灰。
一个个光着膀子,后背上全是汗珠子。
见了李云峰,都停下来打招呼。
“书记!”
“书记来啦!”
李云峰挥挥手:“都忙着啊,别管我。”
路过养殖场。
新扩的猪圈里头,一百多头黑毛猪哼哧哼哧地拱食槽。
路过砖瓦厂。
新的轮窑已经点火了。
红砖一车一车地往外拉。
李云峰心里头敞亮。
这帮知青走了。
带走的是一份情义。
留下的,是一份希望。
考上了大学,给红旗生产队挣脸。
考不上的,回来接着干。
反正这地方,跑不了。
这山跑不了。
这水跑不了。
这几千口子乡亲跑不了。
他李云峰更跑不了。
——化神期了又怎样?
——能活五万年又怎样?
——这红旗生产队的土地,他一辈子都舍不得离开。
“走,媳妇儿,回家做饭去。”
“今儿个晚上想吃啥?”
“你炖的大鹅。”
“行嘞!”
太阳偏西。
红旗生产队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