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峰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
“走!”
“开席!”
院子里头几百号人齐刷刷抬头。
老教授们还没反应过来呢,周正明扶了扶眼镜:“李书记,这?”
“周老先生,别愣着了!”
李云峰一把扶住老爷子胳膊.“咱村里头规矩,来了贵客,不摆个百桌流水席,那叫啥待客之道?”
吴敬之眼睛一瞪:“百桌?”
“一百零九桌!”
毛驴子在旁边咧着大黄牙接话.“咱书记说了,得比梁山好汉还多一桌,图个吉利!”
沈砚秋老爷子一听这话,胡子一抖,哈哈大笑。
“妙啊!妙!这叫‘百桌列筵迎鸿儒,一村烟火慰平生’!好!好!”
钱如山搓着手,媳妇孩子都在身边,嘴唇直哆嗦:“这,这太破费了。”
“钱教授,啥叫破费?”
李云峰把他媳妇手里那个小包袱接过来,顺手塞给旁边的二愣子,“您老一家四口,跟着我李云峰,以后顿顿这么吃!”
“啊?”
钱如山那两个半大孩子眼珠子都直了。
郑月华牵着闺女郑小雅,小姑娘怯生生躲在妈妈身后,眼睛却滴溜溜瞅着院子里抬进来的大蒸笼。
李云峰蹲下身。
“小雅是吧?”
“嗯。”小姑娘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叔叔问你,饿不饿?”
小姑娘偷偷瞄了她妈一眼,小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哎哟我的乖乖!”李云峰心都化了,一把把小姑娘抱起来,“二愣子!”
“哎!”
“把那只最大的烧鸡端上来!先给小雅夹俩大鸡腿!”
“得嘞!”
百桌流水席,那场面。
村东头那块大空地上,早就让社员们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百零八张八仙桌一字排开,红布一铺,碗筷一摆。
大铁锅架了二十多口。
灶膛里头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响,火苗子窜老高。
“上菜了啊!让让让!”
“烫烫烫!靠边靠边!”
大师傅们胳膊上搭着白毛巾,端着一盆一盆的硬菜往外走。
小鸡炖蘑菇,那蘑菇是完达山上自个儿采的榛蘑,油汪汪地漂在汤上头。
猪肉炖粉条,肉是自家养殖场的黑毛猪,肥瘦三七分,粉条是红薯粉,晶莹剔透。
红烧肘子,一人一盘,那皮红得跟玛瑙似的。
还有酱大骨、铁锅炖大鹅、溜肉段、锅包肉、地三鲜。
压轴的,是一整条松花江大鲤鱼,得有十五斤重,红烧得汁水冒泡。
周正明看着面前这一桌子菜,眼镜片都起雾了。
他端起筷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夹了一块红烧肉。
放嘴里。
咬下去。
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下来了,没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掉。
“周老先生?”李云峰赶紧递毛巾。
周正明摆摆手,嘴里还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好吃。我十年,十年没吃过这味儿了。”
吴敬之那边就更直接。
老爷子一个人造了半只烧鸡,满嘴流油,还不忘拿袖子一抹,冲着对桌那个一起来的老伙计喊:“老刘!你尝这锅包肉!地道!比咱们当年在奉天那家老馆子强!”
“强多了!强多了!”
俩老头儿就着一盘锅包肉,一口一个“老伙计”,眼圈儿红红的,嘴里却乐呵呵的。
沈砚秋老爷子最绝。
一碗小烧刚端上来,老爷子端起来抿了一口,眼睛一闭。
“好!”
“李书记,借纸笔一用!”
铁蛋儿眼疾手快,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连带半截铅笔头递过去。
沈老爷子往桌上一铺,铅笔头刷刷刷就是一通。
写完往桌上一拍,仰头大笑:“哈哈哈哈!痛快!”
李云峰凑过去一瞧。
上头写着四句:完达山下起炊烟,百桌流水聚群贤。
老夫今日得一醉,此生不悔到红旗。
“好诗!好诗啊沈老先生!”李云峰是真心实意地竖大拇指,“这诗,回头咱得刻石碑上!立村口!”
“使不得使不得!”沈老爷子嘴上推辞,手却又端起酒碗,“再来一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云峰把筷子一放。
“毛驴子。”
“哎,哥!”
“车备好了没?”
“早备好了!四辆解放,汽油都加满了!”
周正明一愣:“李书记,这是?”
李云峰笑了。
“周老先生,各位老先生,咱老李办事,办就得办到底。”
“您几位的家里人,老伴儿也好,儿女也好,孙子孙女也好,凡是还在外头受苦的,咱都给接过来!”
“啥?”
吴敬之手里那只鸡腿“啪嗒”掉桌上了。
“李,李书记,你这话当真?”
“当真!”
“我,我老伴儿还在津城郊区的农场劳改呢。”
“地址给我。”李云峰把本子推过去,“毛驴子明儿一早就出发。”
“我,我有个老母亲,八十三了,在沪上我弟弟家,弟弟那边成分也不好。”周正明颤着声说。
“一块儿接!”
“我闺女,我大闺女在川蜀下乡。”郑月华赶紧说。
“也接!”
“我,我那俩学生,跟着我受牵连的。”沈砚秋老爷子眼眶一红。
“全接!都接!”李云峰一拍大腿,“沈老先生,您就给我报名单!报多少,我接多少!”
“一百个我接一百个!一千个我接一千个!”
“咱红旗生产队,七千多口人的村子,还差您几位先生的家眷住?”
“砖瓦房咱有的是!新盖的一排二十四间,全空着呢!”
满桌子老教授,都不说话了。
钱如山“咚”地一声把筷子放下,对着他媳妇说:“孩儿他娘,你,你听见没?”
钱家媳妇早就哭得说不出话了,抱着小儿子直抽搭。
沈砚秋老爷子这回没笑,也没吟诗。
老爷子颤颤巍巍站起来,对着李云峰,就要作揖。
李云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沈老先生!您这不是折我寿么!”
“云峰啊。”沈老爷子这是头一回叫他名儿,“老夫这辈子,受过的恩,都没今儿个重。”
“沈老先生,您这话可就见外了。”李云峰把老爷子按回凳子上,“您几位是啥人?您几位是国宝!”
“国家的宝贝,蒙了灰,咱红旗生产队给擦亮喽,这叫本分!”
这话一出,整个席面都静了一下。
然后吴敬之第一个端起酒碗。
“李书记!这碗我敬你!”
“敬的不是你这席面,敬的是你这人!”
“干!”
“干!”
俩人脖子一仰,一碗高粱酒下肚。
吴敬之一抹嘴,眼泪就下来了,可嘴上还硬:“辣,辣眼睛。”
周正明端着碗,半天没说出话,就憋出一句:“李书记,我,我教,我好好教。”
“您几位的学生,我保他们都考上!”
“考上哈工大!考上清华!考上燕京大学!”
“考上了回来继续给咱打工!”李云峰咧嘴一笑,“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沈老爷子一听这话,又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一边抹一边说:“妙!妙啊!”
“老夫这辈子教过的学生,从没给谁‘打过工’,今儿个,就给红旗生产队打这一回!”
“痛快!”
这一顿饭,从晌午吃到日头偏西。
老教授们一个个吃得满面红光,肚子溜圆。
李云峰让人把他们一家家送回新分的砖瓦房。
屋里头炕早就烧热了,被褥是新的,灶台上还坐着一壶热水。
钱如山媳妇摸着那崭新的棉被,又哭了一场。
李云峰站在村口,看着几家窗户里头次第亮起的煤油灯光。
心里头那叫一个敞亮。
回到自个儿家,李淑芬早就把洗脚水烧好了。
“当家的,累坏了吧?”
“不累!”李云峰把大衣一脱,往炕上一扔,咧着嘴直乐。
“你乐啥呢?”李淑芬一边给他搓脚一边问,“跟傻子似的。”
“媳妇儿,你说我是不是个人才?”
“扑哧。”李淑芬没忍住,“你这是喝多了。”
“没多没多。”李云峰摆摆手,“媳妇儿你想啊。”
“这五位老教授,搁别的地方,那是扫厕所、看大门、扛麻袋的。”
“到咱这儿呢?”
“那是宝贝疙瘩!”
“这帮知青走了,考上大学了,咱这老教授还在不在?”
“在啊。”
“那咱村里的娃娃以后读书,谁教?”
李淑芬一愣:“老教授教?”
“对喽!”李云峰一拍大腿,“媳妇儿你就说,这天底下哪个农村有这条件?”
“别说现在,就是往后倒腾五十年,你看看哪个村,能有五个大学教授给娃娃们上课?”
“没有!”
“独一份!就咱红旗生产队独一份!”
李淑芬想了想:“那,那咱村的娃娃岂不是都能考大学去?”
“考!都能考!”
“咱红旗生产队以后出他十个八个大学生,那都是毛毛雨!”
“出个院士都不稀奇!”
李云峰说着说着,自个儿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在炕上一躺,捶着炕沿直乐。
“哈哈哈哈!”
“我李云峰,真是个人才啊!”
“这事儿办的,漂亮!”
李淑芬看他这得意劲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抄起枕头就砸过去:“快躺下睡觉!明儿个还一堆事儿呢!”
李云峰接住枕头,嘿嘿一笑,往被窝里一钻。
窗外头,月亮老高。
村子里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只有老教授们那几间屋,煤油灯还亮着。
周正明在灯下摸着那箱书。
吴敬之在炕头跟老伙计说话。
沈砚秋铺开纸,又写了一首诗。
钱如山搂着媳妇孩子,一宿没合眼。
郑月华给闺女掖好被角,自个儿坐在炕沿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