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敢断定,”顾沅芷摇摇头,“但从痕迹的深浅、走向、落刀的力道来看,不像人手所为。太轻了,太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过的。而且——”
她顿了顿,指着那四道痕迹,“你们看,这几道的弧度,是不是有点像叶脉的走向?”
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篮子里那片楸叶。
叶面上的银线还在,在日光里若隐若现。
顾沅芷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叶子,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把叶子拈起来,对着日光细看。看了许久,她放下叶子,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这片叶子……”她斟酌着说,“沾了石台的气息,生出了灵性。夜里石台发光的时候,叶脉里的灵性可能被激发,在石面上划出了痕迹。”
魏无羡愣了愣:“你是说,这片叶子自己刻的?”
顾沅芷点点头:“按理说不应该,叶子没有这个能力。但这石台本就是天地造化之物,酒坛灵胚又在不断释放灵韵,两者结合,或许能让这片落叶暂时‘活’过来,像精怪一样留下痕迹。”
她顿了顿,又道:“当然,这只是猜测。还需要更多观察才能确定。”
魏无羡低头看着那四道弯弯曲曲的痕迹,又看看自己刻的那一道、蓝忘机刻的那一道,忽然笑起来。
“有意思。”他说。
顾沅芷走后,魏无羡把那片叶子重新盖回石台上。
这一次,他盖得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什么。
然后他拉着蓝忘机坐到檐下,托着腮,看着那片叶子。
“蓝湛,”他说,“你说它今晚还会刻吗?”
蓝忘机也看着那片叶子,淡淡道:“或许。”
魏无羡想了想,忽然站起来,跑进屋里,翻出一张纸和一小截炭笔。
他跑回来,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几道,然后把纸递给蓝忘机。
蓝忘机接过,低头一看。纸上画的是那四道弯弯曲曲的痕迹,旁边用整整齐齐的字写着:第一天。
魏无羡凑过来,指着那张纸:“咱们以后每天都来看,每天都记下来。看它会刻多少,会刻成什么样。说不定一年以后,这石台上能刻出一幅画来。”
蓝忘机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整整齐齐的字迹,眼底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他说。
魏无羡满意地收回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他抬头看看天,日光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人暖洋洋的。
“蓝湛,”他忽然说,“今天天气真好。”
蓝忘机点头。
“咱们下午干点什么?”
蓝忘机想了想,道:“后山竹林里,春笋应该还有。”
魏无羡眼睛一亮:“挖笋!晚上炖笋汤!再炒个笋片!”
他跳起来,拉着蓝忘机就要往后山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石台上那片叶子,小声说:“乖乖的,晚上回来给你带露水。”
蓝忘机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
两人牵着手往后山走,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相依相偎。
山风拂过,竹林涛声阵阵,像是欢送,又像是欢迎。
石台上,那片楸叶静静地躺着,叶脉里的银线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它旁边,五道刻痕并排躺着,四道弯弯曲曲,两道笔直修长,像是大人牵着孩子的手,一起等一个答案。
后山的竹林比前山更深更密,阳光从层层叠叠的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陆离的光影,像铺了一地碎金子。
魏无羡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只竹筐,脚步轻快得像山里的野兔,时不时回头催蓝忘机。
“蓝湛你快点,太阳都晒屁股了!”
蓝忘机跟在后头,步伐不紧不慢,闻言抬眼看了看天。
日头确实高了,但离晒屁股还差得远。
他没戳穿,只是加快几步,与魏无羡并肩。
竹林里的笋确实还有。
这个时节,春笋已近尾声,但总有那么几株藏得深的,躲在老竹子底下,慢悠悠地冒头,像是故意等着迟来的人。
魏无羡眼尖,一眼就看见一棵粗壮的老竹根边,拱起一小片湿润的泥土,裂缝里透出嫩黄的尖。
“这儿!”他蹲下去,用手扒开周围的枯叶和碎土,露出底下那截胖乎乎的笋。
笋身裹着浅褐色的笋衣,一层叠一层,紧实得像裹了小袄的娃娃。
他握住笋身,轻轻摇了摇,然后猛地一拔——
没拔动。
他又加了把劲,脸都憋红了,那笋还是纹丝不动。
“蓝湛——”他拖长声音喊。
蓝忘机走过来,在他身侧蹲下,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刀。
刀身薄而利,刃口泛着冷光,是他随身带的,平时用来削个什么东西,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他在笋根处轻轻一划,土里传来极细微的“咔”一声,断口齐整。
“再拔。”他说。
魏无羡握住笋,这回轻轻一提,那胖笋就乖乖地从土里出来了。
他把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笋衣上还沾着湿泥,散发出一股清新的、带着土腥气的香。
“好笋!”他满意地放进竹筐,又四下张望,“还有没有?再找几根,晚上炖一锅。”
两人在竹林里转了小半个时辰,竹筐装了大半。
除了笋,魏无羡还发现了一小片野葱,细得像头发丝,绿得发亮,他二话不说全薅了。
蓝忘机则在一棵枯死的竹子根部,找到了一窝新长出来的竹荪,乳白色的菌裙半掩在腐叶里,像藏在深闺的少女。
“这个好,”魏无羡凑过来看,眼睛发亮,“竹荪炖汤,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蓝忘机把竹荪轻轻采下,放进另一个小布袋里,动作比采药还小心。
魏无羡看着他,忽然说:“蓝湛,你说咱们像不像那种过日子的老夫妻?”
蓝忘机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魏无羡自顾自说下去:“老头子负责采蘑菇,老婆子负责挖笋,回家一起炖锅汤,晚上就着热汤吃馒头,吃完在院子里看星星……”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蓝忘机等他不笑了,才淡淡道:“谁是老头子。”
魏无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得更厉害了:“你!当然是你!你看你整天板着脸,走路端端正正,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是老头子是什么?”
蓝忘机站起身,拍了拍膝上沾的土,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语气平平:“那你是什么。”
“我?”魏无羡指指自己,理直气壮,“我是那个年轻貌美、活泼可爱、负责逗老头子开心的小媳妇。”
蓝忘机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瞳里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发顶沾到的一片枯叶拈下来,动作很轻,拈完也没收回手,顺势在他头顶拍了拍。
魏无羡被拍得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
等他回过神来,蓝忘机已经提着竹筐往前走了。
“蓝湛你站住!”他追上去,“你刚才那是什么眼神?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在笑我?”
蓝忘机头也不回,步伐稳而快:“没有。”
“你有!我看见了!你眼睛弯了!”
“没有。”
“有!”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融进竹林深处的涛声里。
日光从竹梢洒下来,追着他们的影子,一前一后,忽长忽短,像在玩一场永不厌倦的游戏。
回到竹舍,日头已经升到正中。
魏无羡把竹筐提到井边,打水开始洗笋。笋衣要一层层剥掉,剥到最里头露出嫩白的笋肉,掐一下能掐出水来。
他剥得专心,笋衣堆了一地,沾着泥的指尖被水冲得发白。
蓝忘机在灶台边准备午膳。
他从寒玉匣里取出昨晚剩的面团,揉开,擀薄,切成宽条,准备做凉拌面。
又从罐子里舀出两大勺新做的野莓酱,兑上一点醋和辣油,调成一碗酸甜微辣的酱汁。
等魏无羡把笋都洗好剥好,蓝忘机的面也煮好了。
凉面过井水,沥干,码进碗里,浇上酱汁,再铺上切成细丝的酱姜和一把葱花。
两人就坐在檐下,对着满院子的日光吃面。
魏无羡吃了一口,眯起眼,含混不清地说:“蓝湛,这个酱好吃。辣辣的,又有点甜,夏天吃最舒服。”
蓝忘机也吃了一口,点头:“嗯。”
魏无羡又扒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跑进屋里拿出那张纸和炭笔。
他在纸上整整齐齐地写下:第二天,然后跑回檐下,趴在石台边,小心翼翼地拈起那片楸叶。
叶子底下,又多了一道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