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道。
还是弯弯曲曲的,比昨晚那四道稍微长了一点点,还是那种歪歪扭扭的样子,像刚学会走路的娃娃迈出的第一步。
魏无羡盯着那道新刻痕看了很久,然后在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道,在旁边写上:又长了一道。
蓝忘机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和他一起看那些刻痕。
五道旧的,一道新的,挤在石台边缘那片小小的角落里,像是某种沉默的对话。
“你说它白天会刻吗?”魏无羡问。
蓝忘机想了想,摇头:“夜里。石台发光时。”
魏无羡点点头,若有所思。
他把叶子重新盖回去,盖得比之前更小心,像是怕压坏了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说:“蓝湛,我想夜里起来看看。”
蓝忘机看他。
“就一次,”魏无羡眨眨眼,“我想看看它到底是怎么刻的。是叶子自己在动,还是石台的银辉画的,还是有什么别的东西。”
蓝忘机沉默片刻,缓缓道:“一起。”
魏无羡笑起来,揽住他的肩膀:“那当然。你不在,我一个人多没意思。”
下午的日头很烈,晒得人发懒。
魏无羡把早上挖的笋都处理了。
剥壳,切片,焯水,然后分装进几个陶罐里,用盐水泡着,留着慢慢吃。
蓝忘机则把那几朵竹荪用清水养着,又去园子里摘了一把嫩豆角和几根黄瓜,准备晚上做凉拌菜。
忙完这些,太阳已经西斜了。
魏无羡搬了张竹躺椅到檐下,整个人往上一瘫,眯着眼看天边的云。
蓝忘机搬了张矮凳,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卷书。
是从天机阁送来的那些典籍里挑的,讲各地地脉走势的。
魏无羡躺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蓝忘机手里的书抽走了。
蓝忘机抬眼看他。
魏无羡把书往旁边一放,拍了拍自己的腿:“过来躺会儿。看了一下午书,眼睛不累吗?”
蓝忘机看着他,没动。
魏无羡又拍了拍腿,理直气壮:“快点。这是命令。”
蓝忘机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站起身,在他身侧躺下,头枕在他腿上。
竹躺椅不算宽,两个人挤着有点勉强,但蓝忘机躺得刚刚好,像是量过他身形似的。
魏无羡低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垂落的睫毛,高挺的鼻梁,还有微微抿着的唇角。
夕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冷白的皮肤染成浅浅的蜜色,柔和得像一幅画。
魏无羡伸出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
那缕发丝很软,绕在指尖,有种微凉的触感。
他把那缕发丝拨到耳后,指尖顺势滑过他的眉骨,沿着鼻梁往下,最后停在唇角。
蓝忘机睁开眼,目光与他对上。
魏无羡被抓了个正着,也不心虚,反而笑起来:“蓝湛,你睫毛真好看。”
蓝忘机没说话,只是握住他停在唇角的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在他手腕内侧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却烫得魏无羡手指一缩。
“痒。”他小声说,声音有点飘。
蓝忘机抬眼看他,眼底映着夕光,像藏了两团暖融融的火。
他没说话,只是又低头,在他腕间落下一个吻,这回比刚才重了一点点,唇贴着皮肤,停留了片刻。
魏无羡心跳漏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抽回手,往蓝忘机脸上盖去:“你属狗的吗,老咬人。”
蓝忘机由他盖着,眼睛却弯了起来,那笑意太明显,从眼底一直漾到眉梢。
魏无羡看着那笑容,心里那点飘忽忽然就落了下来,变成满满当当的、暖洋洋的东西。
他松开手,低头,在蓝忘机额头上亲了一下。
亲完,他问:“饿不饿?”
蓝忘机想了想,点头。
“那我去做饭。”魏无羡说着就要起身。
蓝忘机按住他,自己先坐起来,然后把他按回躺椅上:“你躺着。”
魏无羡愣住:“你会做?”
蓝忘机看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你说呢。
魏无羡想起早上的凉拌面,想起昨天的栗子糕,想起前天的鸡汤面,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问题确实有点多余。
他心安理得地往躺椅上一瘫,挥挥手:“去吧去吧,好好做,我等着吃。”
蓝忘机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把他滑到地上的外衫捡起来,抖了抖,盖在他身上。
“夜里凉。”他说。
然后转身往灶台走,步履平稳,衣袂微动,背影挺拔得像山间的松。
魏无羡躺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他把外衫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嗅着上面那股清冷的檀香味,眯起眼看天边的晚霞。
晚霞从橘红渐变成紫红,又从紫红渐变成深蓝。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先是最亮的那几颗,然后是越来越多的,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天幕。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蓝忘机的饭也做好了。
今晚的菜色比往常丰富。
一盘凉拌豆角,淋了蒜泥和醋;一盘拍黄瓜,撒了芝麻和辣油;
一碗竹荪笋片汤,汤清见底,鲜香四溢;
还有一碟新做的野莓酱,旁边配着刚蒸好的白面馒头。
魏无羡从躺椅上爬起来,坐到檐下的竹桌边,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睛都亮了。
“蓝湛,”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笋放进嘴里,嚼了嚼,满足地眯起眼,“你这手艺,真的,以后要是开饭馆,我天天去捧场。”
蓝忘机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筷子,淡淡道:“不开。”
“知道知道,”魏无羡咬着笋片,含混不清地说,“只开有我入股的。”
蓝忘机没接话,嘴角却弯了弯。
两人就在月光下吃晚饭,谁也不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清脆声,和偶尔几声虫鸣。
汤是热的,菜是凉的,馒头是软的,酱是甜的。
魏无羡吃得心满意足,吃完还舔了舔筷子。
吃完饭,魏无羡抢着去洗碗。
蓝忘机没有和他争,只是坐在檐下,看着石台。
月亮已经升到半空,石台的银辉也开始亮起来。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点,像雾气里的灯火,渐渐地越来越清晰,最后汇成稳定的、柔和的流光,沿着石质肌理缓缓流淌。
蓝忘机看着那片依旧盖在原处的楸叶。月光下,叶脉里的银线清晰可见,比白天明显得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流动。
魏无羡洗好碗回来,在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亮了。”他说。
“嗯。”
“咱们等到什么时候?”
“困了就睡。”
“那不行,”魏无羡摇摇头,“说好要等的,怎么能困了就睡。万一咱们刚睡,它就刻了呢?”
蓝忘机侧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点无奈,更多的是纵容。
他没说什么,只是从屋里又搬出一张毯子,盖在两人身上。
夜渐深,虫鸣渐稀。
月亮爬到中天,又慢慢西斜。
石台的银辉一直亮着,稳定得像呼吸。那片楸叶静静地躺在那里,叶脉里的银线偶尔闪烁一下,像是在眨眼。
魏无羡靠着蓝忘机的肩膀,眼皮开始打架。
他强撑着睁眼,盯着那片叶子,盯了一会儿,眼皮又垂下来。
“蓝湛,”他含糊地说,“你帮我看着,我眯一会儿。”
“嗯。”
魏无羡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蓝忘机低头看他,月光落在那张睡脸上,眉目舒展,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蓝忘机把他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让毯子盖得更严实些。
然后他抬起头,继续盯着那片叶子。
月光,银辉,虫鸣,溪水声,怀里人的呼吸。
时间像静止了一样,又像在无声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蓝忘机忽然看见那片楸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
没有风。
是叶子自己,极轻微地,往旁边挪了挪。
挪了不到半寸,就停住了。
然后,石台边缘,那片被叶子盖住的地方,银辉忽然浓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凝聚。银辉越聚越浓,最后汇成一丝极细极细的光线,像绣花针的尖,在石面上轻轻划过。
划过一道,又划过一道。
两道新的刻痕,弯弯曲曲的,和之前那几道一模一样。
光线划过之后,就散了。
那片楸叶又自己挪回原处,严严实实地盖住那几道新刻痕,像是从没动过。
蓝忘机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那两道新刻痕在石面上留下浅浅的印迹,看着那片叶子安静地躺回去,一动不动。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怀里的人还在睡,呼吸绵长,偶尔蹭一蹭,往他怀里钻得更深些。
蓝忘机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轻得像月光。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石台上那片叶子,看着那些被它盖住的刻痕,看着那道已经变成六道、现在又变成八道的弯弯曲曲的痕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晚安。”他轻声说。
不知是对魏无羡说的,还是对那片叶子说的,还是对那些刻痕说的。
月光无言,银辉脉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