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洗好碗回来,在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还在想那个刻痕?”他问。
蓝忘机点头。
魏无羡想了想,忽然站起来,走到石台边,蹲下身,把那片叶子轻轻拈起来。
“蓝湛,你看。”他把叶子举高,对着月光。
叶子背面,在那道刻痕正上方的位置,有一道极细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丝线,从叶柄一直延伸到叶尖,像叶脉,又不像——太直了,太均匀了,不像是天生的。
蓝忘机走过来,接过叶子,凑近细看。
那道银线细得几乎看不清,只有在月光下,从某个特定角度,才能隐约察觉它的存在。
他用指尖轻轻触碰,触感平滑,没有凸起,没有残留的灵力。
“这是……”魏无羡凑在他旁边,“叶脉?不像啊。”
蓝忘机沉默片刻,缓缓道:“或许是沾染了星枢的气息。”
“你是说,这片叶子落在石台上,被星枢的银辉浸了一夜,就长出银线了?”魏无羡翻来覆去地看着那片叶子,“那那道刻痕呢?难道是叶子上的银线刻出来的?”
蓝忘机摇头:“未必。”他把叶子放回原处,站起身,看着石台中央的酒坛,“或许,是酒坛。”
魏无羡愣了一下,也看向酒坛。
酒坛静静立在石台中央,坛身上的纹路在银辉里忽明忽灭,像呼吸。
他们看了很久,酒坛纹路的明灭始终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会不会是咱们想多了?”魏无羡挠挠头,“也许就是块石头自己长了一道纹,叶子刚好落在那儿。天机阁那帮人不是说了吗,这石头会自己‘成长’。”
蓝忘机沉吟片刻,缓缓道:“有可能。但……”
他没说下去,魏无羡却明白他的意思。
但太巧了。
刻痕出现的时间,正好是那片叶子落下的时间。
刻痕的形状,又正好和叶脉的走向有那么几分相似。
刻痕的位置,又正好被那片叶子严严实实地盖住。
像是故意的。
魏无羡忽然笑了笑,伸手揽住蓝忘机的肩膀:“蓝湛,你说咱们是不是太闲了?一块石头,一片叶子,一道划痕,也能琢磨半天。”
蓝忘机侧头看他,月光在他眉眼间镀上清冷的银边。
魏无羡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亲完就退开,笑嘻嘻的:“别想了,管它是什么,反正不会跑。先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蓝忘机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瞳里映着月光,也映着他的笑脸。
片刻后,他伸手,扣住魏无羡的后颈,把人拉回来,在他唇上落下一个更深更长的吻。
这个吻带着夜风的凉意和石台银辉的清冽,却又有属于蓝忘机自己的、那种温热的、沉稳的气息。
魏无羡被吻得有点懵,等回过神来,蓝忘机已经放开他,牵着他的手往屋里走。
“蓝湛,”他跟在后头,声音有点飘,“你刚才那是……”
“晚安。”蓝忘机头也不回,语气平平。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弯下腰。
他捂着肚子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笑完了直起身,追上去,一把抱住蓝忘机的手臂。
“蓝湛,”他把脸埋在那只手臂上,闷声说,“你怎么能这样。”
蓝忘机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只是任由他抱着,继续往前走。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
第二天清晨,魏无羡睁开眼的时候,身边又是空的。
他躺着发了会儿呆,翻个身,把脸埋进蓝忘机的枕头里。
枕头上还留着那股清冷的檀香味,混着一点窗缝渗进来的草木清气,好闻得让人不想起床。
但今天有事。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坐起来,揉揉眼睛,披上外衫就往外走。
蓝忘机果然又在灶台边。
今日没有煮粥,也没有擀面,只是简单地热了昨晚剩的汤,切了两片昨天蒸好的栗子糕,配着新泡的茶。
魏无羡洗漱完,坐下来吃糕喝茶,眼睛却一直往檐下瞟。
“看什么。”蓝忘机问。
“看看那片叶子还在不在。”魏无羡咬了一口糕,含混不清地说。
“在。”
“那道刻痕呢?”
蓝忘机顿了顿,道:“还在。”
魏无羡嚼着糕,若有所思。
他咽下去,喝了口茶,忽然站起来,走到檐下。
石台在晨光里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青石,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石质深处游走的玉纹。
那片楸叶还盖在原处,叶面上的银色丝线在日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凑得极近才能隐约察觉。
魏无羡蹲下身,伸手拈起叶子。
刻痕还在。
半寸来长,弯弯曲曲,和昨晚一模一样。
没有变深,没有变长,就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盯着那道刻痕看了很久,久到蓝忘机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怎么。”
魏无羡没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刻痕旁边。
蓝忘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一顿。
在那道刻痕旁边,又多了几道极浅极浅的痕迹。
每一道都只有一小段,比发丝粗不了多少,弯弯曲曲,像刚学写字的孩子歪歪扭扭地落笔。
不是一道,是三道。
三道新的刻痕,和昨晚那道挤在一起,挤在石台边缘那片小小的角落里。
两人蹲在石台边,看着那四道浅浅的、像初生婴儿指甲划过的痕迹,一时谁都没说话。
晨光从竹梢爬上来,落在他们背上,暖融融的。
远处的鸟开始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互相呼唤。
溪水潺潺地流,不急不缓,从早流到晚,从春流到冬。
魏无羡忽然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四道刻痕旁边的空白处,极轻极轻地,划了一道。
他的指甲在石面上擦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石粉很细,落在指尖,粗粝的触感。等他把手指收回,石台上多了一道新的痕迹。
第五道,比旁边那四道都长,都直,都稳。
蓝忘机看着他。
魏无羡也看着那道刻痕,看了一会儿,偏头对上蓝忘机的目光,弯着眼睛笑:“反正它自己会长,我也帮它长一道。”
蓝忘机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他那道刻痕旁边,也划了一道。
两道刻痕挨在一起,一道是魏无羡划的,长而直;
一道是蓝忘机划的,同样长而直,比魏无羡那道稍微浅了一点点,靠得更近了些。
魏无羡看着那两道并排的痕迹,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他忽然伸手,把旁边那四道弯弯曲曲的痕迹也拢了拢,像是把它们和这两道新刻痕摆在一起。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蓝忘机。
“蓝湛,你说这些痕迹,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蓝忘机垂眼看着那些深浅不一、形态各异的刻痕,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知。”
魏无羡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蓝忘机伸出手。
蓝忘机握住那只手,借力起身。
两只手交握着,掌心贴着掌心,指缝卡着指缝。
魏无羡的手指动了动,在他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蓝忘机没躲,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山谷,把每一片叶子、每一滴露水都照得闪闪发亮。
石台上的刻痕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日光里几乎看不见,却又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像是某种沉默的约定。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山径上,踢踢踏踏。
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那条通往上游竹棚的小径。
不多时,顾沅芷的身影从树影里冒出来。
她今日穿了件浅碧色的襦裙,手里提着一个竹篮,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
“魏公子,蓝公子,早!”她走近,把竹篮放在檐下,“沈师兄让我送些东西来。他说昨日勘测时发现石台的灵力波动又有细微变化,这几张符箓是他连夜画的,可以贴在石台四角,帮他远程监测。”
魏无羡接过竹篮,揭开盖子一看,里面叠着厚厚一摞符箓,每一张都画着繁复的纹路,灵气隐隐流转。
他抬头笑道:“沈先生真是辛苦,替我们谢谢他。”
顾沅芷摆摆手:“谢什么,他自己乐在其中呢。对了,”她从篮子里又拿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新配的安神丸,你上次说夜里偶尔会心绪浮动,试试这个。睡前含一颗,对稳定心神有好处。”
魏无羡接过瓷瓶,打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苦的药香扑面而来。他盖好塞子,认真道:“多谢顾医师。”
顾沅芷笑了笑,目光落在檐下的石台上。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
魏无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她看的是石台边缘那片楸叶盖住的地方。
“那是什么?”顾沅芷走近,想伸手拈起叶子。
“等等。”蓝忘机出声。
顾沅芷手顿住,回头看他。
蓝忘机走到石台边,亲自拈起那片叶子,露出底下那五道刻痕。
顾沅芷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这是……二位刻的?”
魏无羡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刻了一道,蓝湛刻了一道。旁边那四道小的,不是我们刻的。”
顾沅芷怔了怔,蹲下身,仔细端详那四道弯弯曲曲的痕迹。
她看得很认真,甚至还伸手轻轻摸了摸,感受那粗粝的触感。
半晌,她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顾医师?”魏无羡问,“怎么了?”
顾沅芷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石台,又看看魏无羡和蓝忘机,好一会儿才说:“这四道痕迹……不是人刻的。”
魏无羡挑眉:“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