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的赐死密旨送到。楚云裳一夜未眠,换上素衣,摘了所有首饰,去找陆承。她在宫门外等了一个时辰。最后是沈七夜亲自出来迎,她才走进那扇朱门。
陆承正在批奏章,看见她来,起身行礼,叫了声姨母。楚云裳一字一句问,你为什么要杀你弟弟。
陆承跪下来。他说二弟勾结朝臣觊觎神器,若不处置天下难安。他说侄儿心中也痛苦万分,说侄儿对天发誓——若还有其他办法,绝不愿伤二弟性命。
楚云裳看着他的脸,听着那些滴水不漏的回答,忽然笑了。“你比你爹会说话。”她问,“你心里痛苦吗。”
陆承说侄儿痛苦,但天下比侄儿的痛苦更重要。
楚云裳的眼泪流下来。她点了点头说好,你是帝王之才。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娘养了个好儿子。”
她回到府中当晚就病倒了。陆恒守在她床前,握着她的手。她在最后那几天断断续续说了一些话——说安儿小时候很乖,说中秋节那晚他背对着月光从天上落下来的一样。最后那晚她睁开眼,声音很轻。“侯爷,我累了。”
陆恒握着她的手,直到凉下去。他在灵前呆坐了一天一夜。张清辞端参汤来劝,他不看她。直到天黑透了,他才对炭盆说了一句话——“安儿是她的命。我儿子杀了她的命。”
潘桃也走了。陆安的废讯传来时她站在院子里一口血吐出来。此后大病一场,陆祯日日守在床边读《论语》。她抓住陆祯的手说你答应娘,以后别跟你大哥争。陆祯含泪点头。几天后,她在睡梦中离世。陆恒在灵前站了一个下午,说小桃,走好。
楚云裳过世后第五天。陆承、陆祯、陆昀、陆朝——四个儿子跪在正堂。陆恒坐在那把极少坐的太师椅上,很久才开口。
“你们记住,你们是兄弟。”他停了很久,“今日,我要你们当着满屋灵位发誓——从今往后,不争不杀。”
目光停在陆承身上。他跪在最前面,依旧低着头,谁也看不到他的眼睛。
出了正堂,陆祯对陆昀说大哥没发誓。陆昀说我知道。“你没说话。”“我娘早就告诉过我。”陆昀走出几步又停了一下,“在咱们家,闭嘴是最有用的本事。”
陆朝在楚云裳灵前放下一卷手抄《金刚经》,封面上写着——“为二弟及两位长辈祈福”。一字不提陆安。林素心问他为何抄经。他说二弟好武,在外面得罪了太多人,大哥要稳住天下,总不能由着他。又说——“娘,爹最不喜欢争。所以我也不喜欢。”
陆恒疲惫了。永昌九年末他病了一场,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桂花树从叶黄到叶落,觉得自己也在跟着落。他向张清辞问出了那句话——“这些事,你有没有参与。”张清辞反问侯爷觉得呢。两人对视,她的眼睛里依旧是十多年前他认识她时的从容。他收回目光,转身对着床里,说潘美死了,潘美死前说那孩子喊了我十几年舅舅,我听了这句话一夜没睡着。张清辞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什么。她说我知道他喊了十几年舅舅,承儿也喊了你十几年爹。
陆恒不再说话。她把参汤放在床头,退了出去。
永昌十年春,陆恒召集文武,说他要禅位。严崇明来劝,他只说了一句——趁我还活着,能看着他坐上去,免得将来又有人喊冤。
大典那天,陆承跪在阶下,双手举过头顶接玺。他抬起头时满脸是泪,说儿子不孝。陆恒扶起他,父子相拥。帘后张清辞嘴角微弯。夏蝉看见了,脊背发凉——那个弧度她见过。很多年前,从那间关了三天三夜的马厩里走出来时,就是这个表情。
登基第三天,陆承召集各部大臣。他拿出的第一样东西是高士谦、李守正的罪证。每一条后面都附着时间、地点、人证、物证。高士谦当廷质问“欲加之罪”,陆承只说了三个字——带人证。管家跪在堂下供出所有细节时,朝堂上连呼吸声都停了。两人三族流放。六天后韩震的骑兵围了杨开府邸,杨开至死都在喊乱臣贼子。消息传到杭州,苏明远把自己关了一天,第二天写了辞呈回了老家。他的马车经过西湖时停了一会儿,对着湖面站了很久。湖边的沈磐对陆恒说苏大人刚才在那边站了好久。陆恒没回头,走回宅子时用了比平时更长的路。后来他对沈磐说,跟着我的朋友,一个一个都走了。
陆承走进偏殿时,赵睿没有反抗。他摘下冠冕走下台阶,递过去时轻声问:“我母后呢。”陆承答太后会得善终。
半个月后,赵睿病逝于幽禁之所。宫人说是急病。
宁太后得知死讯时正在抄经。墨浸透纸面。她换上干净衣裳,戴上当年那支银簪,对着镜子看了自己最后一眼。“侯爷,我等了你一辈子。”又放下梳子,“等不到了。”
白绫三尺。陆恒赶到时灵堂尚未撤去。妆匣开着,里面放着那支他当年在杭州给她买的银簪。簪面磨得发亮。他独自跪了很久,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这辈子,只有那几日是真正活过的。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走出殿门时面色灰白。
轿中两人一路无话。过了长江,沈磐说潮退了。陆恒睁开眼——“潮退了可以再涨。人走了不会回来。”她没接话,只把暖炉往他那边推了推。
回府。一口血喷在地上。他推开她搀扶的手——“这些事,你有没有参与。”“侯爷觉得呢。”陆恒收回目光,背靠着溅血的书案,缓缓坐在地上。“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