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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9章 徐思业的誓言
    永昌八年秋,镇东军大营。张清辞以犒军为名巡视各部。

    

    徐思业率亲兵列队迎接,红毯铺地,军旗列阵,礼数周全到近乎刻板。张清辞从头走到尾,在每一个营帐前都停了停,问了粮草、问了军械、问了士卒伤病。徐思业一一作答,声音不高,但每个数字都精确到了个位。

    

    犒军仪式结束后,徐思业把所有人都支开了。大帐中只剩下他和张清辞两个人。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末将是武夫人养大的。末将这条命是夫人的。”

    

    张清辞扶他起来。“思业哥哥,承儿以后还要靠你。”

    

    徐思业低头。“末将明白。”

    

    走出帐门时张清辞回了一次头。他笔直地站在帐帘下,铠甲上陆府的徽记让日头晒得发烫。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那一刻她想起武明空。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你和他,都比我命长。你们是汪洋,我只是在这汪洋里行船的女子。

    

    同一年腊月,伏虎城。秦刚收到张清辞托人带来的一坛腌菜,和往年一模一样,坛口的封泥盖着陆府的暗印。他把腌菜交给翠娘,翠娘接过来掂了掂,说今年的坛子比去年重了些。秦刚说那是萝卜腌得多。翠娘说夫人知道你喜欢吃萝卜。

    

    秦刚把儿子叫到跟前。“你记住了——咱们秦家,不争不抢。夫人给什么,咱们吃什么。夫人让打谁,咱们打谁。”

    

    秦会问:“爹,那夫人不让打的呢。”

    

    秦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翠娘一眼。“夫人不让打的,我看都不看。”

    

    秦会咧开一嘴白牙。“爹,我明白了。”

    

    翠娘转身进了灶房。张清辞信任秦家,不是靠金银和许诺,靠的是张家大火那年她悄悄塞给狗剩的那包点心。夫人记得,秦家也记得。她切下腌菜,刀落在砧板上,闷闷的,稳稳的。

    

    永昌九年,石全暗中递了一封密信给张清辞。信上只有一句话——“如有差遣,末将万死不辞。”

    

    他是七镇主将里最后一个表态的。没有在公开场合站队,也没有私下会见任何一方的说客,就是一封信,一个承诺,纸面上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送出信那晚,他对自己的幕僚说了句心里话。“老夫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看得清风向。陆侯爷是明主,陆承公子是真主。”

    

    幕僚问那夫人呢。石全端起酒杯,一字一顿说了后半句。

    

    “夫人,是真正的主人。”

    

    永昌九年末。陆安在校场连中三箭,箭箭命中靶心。

    

    韩震当场夸他“有勇”。杨义隆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说二公子这箭法可以上阵杀敌了。偏将们围过来敬酒,说二公子是将才,是咱们军中的脸面。

    

    陆安端着酒碗,脸上发着光。他在人堆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他大哥。

    

    那晚他借着酒劲去找潘美。“舅舅,我想领兵。”

    

    潘美看着他那张发光的脸,半晌没说话。最后开口时声音很干。

    

    “你领不了兵。”

    

    “为什么。韩将军都夸我行。”

    

    “将军夸你,是真觉得你行。但他们没有说后半句——你大哥从未在你爹面前争过一次领兵,但他也没有一次做错。”

    

    陆安不服。“那是因为爹只教他,不教我。”

    

    “二公子,你不明白。”潘美摇头,“不争才是争。”

    

    陆安握紧酒碗,手指关节发白。“那我就用我的办法争。”

    

    潘美看着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喉头滚了一下。那张脸,这个孩子叫了他十几年舅舅。他看着这张脸从一个还不会走的小不点长成今天的校场少年。他听见自己说——那你记住,不管成不成,不能伤害侯爷,不能伤害大公子。陆安说好。潘美在心里替他划掉了那个好字。

    

    张清辞把陆安交往将领的名单从头看到尾。沈七夜立在一旁。张清辞问承儿在干什么。沈七夜说大公子在帮侯爷整理军务,三天没出书房。

    

    张清辞点了点头。“不争也是争。他学会了。”顿一顿,“很好。”

    

    沈七夜退出去时心里浮起一个念头——三爷如果在这里,会不会也说这两个字。

    

    潘美的那封告罪信,连同所有证据,送到了陆恒案头。他来找潘桃告别,装作没事人一样坐下吃饭。潘桃还在说陆安。潘美没接话,只是不断给她夹菜。潘桃停筷问他今天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多看看你。隔日清晨,官兵到了。

    

    陆安被押进牢狱那天,杭州落了雪。楚云裳在衙门外跪了两个时辰,陆恒没有见她。沈磐把狐裘披在她肩上挡风。潘美在自己的营帐里被捕,出帐时看了一眼校场——空空荡荡,旗杆顶上的陆字军旗让风刮得猎猎作响。他对沈冥说了声“走吧”,没有回头。

    

    牢中审讯由沈七夜主持。名册摊在桌上,时间、地点、在场人证一条条列在两侧。陆安看着那张纸,说了句我认。陆恒翻看供状,沉默了很久,说我不想看这些,但不得不看。张清辞端茶进来,看了眼案卷,声调没有任何起伏——“若是承儿做的,我不会替他求情。”

    

    陆恒亲自去了牢房。铁栏把两个人隔在两边。陆恒问潘美,你一向清醒,为什么要掺和进来。潘美沉默了很久才苦笑。他说那孩子喊了我十几年舅舅。陆恒没有说话。

    

    潘美跪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侯爷,求你放过安安。他只是个孩子。”

    

    陆恒还是沉默。

    

    潘美被处死那天,陆安在圈禁的院子里听见钟声,跌坐在地,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陆安废为庶人,圈禁府中。楚云裳跪在陆恒面前说安儿是被人撺掇的。陆恒扶起她——“我饶了他的命,是看在你的份上。”陆承来看陆安,隔门相望,沉默了很久。最后陆承说,你本来可以不输的。陆安笑得很苦。他说对,我本来可以不输。但你是大哥,从来都是。

    

    楚云裳每天都去那座院子外面坐着,不敢进去。陆恒让人在院外加了个亭子,有次傍晚端了盏茶过去。她看着他鬓边白发,说侯爷我们都老了。他说云裳我对不住你。她摇摇头,说你是为了这个家。他说不——不是为了家,是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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