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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85章 少年抉择
    六月十五日,芒种已过,长白山的夏天来得迟却猛。草北屯合作社的训练场上,三十多个少年正在练习射箭——不是比赛,是毕业考试。他们是草北屯小学的六年级学生,今天要考“山林实践课”,射箭是其中一项。

    

    曹大林站在场边看着。这些孩子大多十二三岁,拉弓的姿势还稚嫩,但眼神认真。这是合作社和学校合开的课程,每周两节,教孩子们山林知识、狩猎基础、野外生存。三年了,第一批学生要毕业了。

    

    考试分三部分:上午理论考——认五十种动植物,背十条山林规矩;下午实践考——射箭、设套索、辨方向;晚上口试——讲一个山林故事,回答老师提问。

    

    孩子们很紧张,但也很兴奋。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专业”考试。

    

    “下一个,曹山山!”监考的刘二愣子喊。

    

    曹大林的儿子山山走上前。这孩子今年十二岁,个头已经到他肩膀了。拿起弓,搭箭,开弓——动作标准,像模像样。

    

    “嗖!”箭离弦,正中靶心边缘。

    

    “八环!”刘二愣子报成绩。

    

    孩子们鼓掌。山山不好意思地笑笑,跑回队列。

    

    曹大林看着儿子,心里感慨。三年前,山山还是个整天缠着他要听打猎故事的小毛孩。现在,已经能拉弓射箭,认得上百种草药,知道怎么在野外过夜了。

    

    时代在变,孩子在长。

    

    考试进行到下午,实践考开始。设套索环节,孩子们分组比赛。山山和另外三个孩子一组,他们的任务是:在十分钟内,设一个能活捉野兔的套索,不能伤兔。

    

    四个孩子配合默契。一个选位置——选在野兔常走的兽道;一个做套索——用皮绳打活结;一个做伪装——用草叶盖住绳套;最后一个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十分钟到,刘二愣子检查。他牵来一只训练用的兔子(从小养大的,不怕人),放到兽道上。兔子蹦蹦跳跳往前走,到套索处——停下了!它嗅了嗅,绕过去了。

    

    “失败。”刘二愣子宣布。

    

    孩子们很失望。山山蹲下检查,发现问题:“绳套离地面太高了,兔子能从

    

    “说得对,”刘二愣子点头,“记住这个教训。设套索不是摆样子,要真管用。”

    

    虽然失败了,但孩子们学到了东西。这就是实践课的意义——允许失败,在失败中学。

    

    傍晚,口试开始。孩子们围着篝火坐成一圈,每人讲一个故事。

    

    山山讲的是他爷爷的故事:“我爷爷叫曹老蔫,是长白山最好的猎人。但他不打母鹿,不打幼崽,不打白鹿。有一次,他追一头受伤的鹿,追到悬崖边。鹿跳下去了,爷爷没开枪,看着它跑掉。别人笑话他,他说:‘山养我,我敬山。鹿是山的儿子,不能赶尽杀绝。’”

    

    故事简单,但道理深。孩子们听得入神。

    

    轮到另一个孩子,叫小芳,女孩,十一岁。她讲的是草药的故事:“我奶奶是药婆,认得好多草药。她带我去采药,总说:‘采三留一,采大留小。山里的东西,不能拿光,要留给后来人。’有一次,她看到有人把一片黄芪全挖了,气得三天没吃饭。”

    

    女孩声音清脆,故事动人。曹大林听着,很欣慰。这些故事,这些道理,正在下一代心里扎根。

    

    口试结束,天黑了。孩子们都通过了考试,虽然成绩有高有低,但都合格了。合作社给每个孩子发了证书——手写的,盖着合作社和学校的章。

    

    “这是你们的第一张‘山林身份证’,”曹大林对孩子们说,“以后进山,带着它。不是让你们去打猎,是让你们记住:你们是山里人,要懂山,要爱山,要护山。”

    

    孩子们郑重地接过证书,像接过一份神圣的责任。

    

    夜里,曹大林回到家。山山还兴奋着,拿着证书看了又看。

    

    “爸,我以后能进青年突击队吗?”他问。

    

    “能,但要满十六岁。”曹大林说,“还得通过考试,比今天这个难得多。”

    

    “我不怕难。”山山挺起胸脯。

    

    曹大林拍拍儿子肩膀:“不急,慢慢来。先把书读好,把本事练好。”

    

    山山睡了,曹大林却睡不着。他想起另一个人——阿雅。那孩子今年初中毕业了,该考高中了。不知道他会怎么选择?

    

    第二天,六月十六日,阿雅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是和莫日根一起来的。祖孙俩骑着马,风尘仆仆。

    

    “曹主任,阿雅有事跟你商量。”莫日根开门见山。

    

    阿雅长高了,黑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从书包里拿出成绩单:全年级第三,可以考县里的重点高中。

    

    “老师让我报县一中,说能考上大学。”阿雅说,“但我……我想报县林业中专。”

    

    “为什么?”曹大林问。

    

    “林业中专学造林、护林、野生动物保护,”阿雅说,“学了就能用,毕业就能回山里工作。高中还要三年,大学四年,太久了。”

    

    莫日根叹口气:“我跟他爸吵了一架。他爸想让儿子考大学,跳出大山,去城里工作。我觉得,阿雅喜欢山里,就让他留山里。”

    

    曹大林明白了。这是典型的代际冲突:父辈想让孩子“跳出农门”,祖辈想让孩子“守住根本”。阿雅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你自己的想法呢?”曹大林问阿雅。

    

    阿雅想了想:“我想学保护山林的本事。但我也知道,爸爸是为我好。城里机会多,生活好。”

    

    “生活好,就是幸福吗?”曹大林反问,“在城里坐办公室,比在山里自由自在更幸福?”

    

    阿雅答不上来。他才十五岁,回答不了这么深的问题。

    

    曹大林提议:“这样,你在这儿住几天,跟合作社的年轻人聊聊,看看他们怎么想。然后你再决定。”

    

    阿雅同意了。

    

    接下来三天,阿雅在合作社到处转。他跟刘二愣子聊,跟赵强聊,跟孙小虎聊,也跟手工艺部的师傅们聊,跟药圃的老药农聊。

    

    刘二愣子说:“我初中毕业就回屯子了。不是考不上高中,是觉得书本上的东西,不如山里的东西实在。现在我在合作社,干得有劲,挣得不少,还学了真本事。不后悔。”

    

    赵强说:“我差点去城里打工。是我爹拦住了,说打工是吃青春饭,学手艺才是长久计。现在我在合作社管账,还学电脑(县里培训学的),觉得挺好。”

    

    孙小虎说:“我高中毕业,本来可以考大学。但我选择了回合作社。为什么?因为这儿有我想做的事——保护山林,传承文化。这事有意义,比挣多少钱都有意义。”

    

    手工艺部的孟库师傅说:“我儿子在省城工作,一个月挣三百,听起来多。但租房吃饭去掉一半,剩下的还不如我在合作社挣得多。而且,他干得不开心,说像机器。我干得开心,每件作品都有成就感。”

    

    药圃的张大山说:“我孙子在县里上学,每次回来都说:‘爷爷,您这活儿累,不如进城。’我说:‘孩子,累是累,但心里踏实。看着药材一天天长,看着山一天天绿,这踏实,钱买不来。’”

    

    阿雅听了这些话,心里有谱了。但他还想听听父亲的想法。

    

    第四天,阿雅的父亲从阿里河赶来了。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在县林业局工作,算是“跳出大山”的成功者。

    

    父子俩在合作社的会议室里谈话,曹大林作陪。

    

    父亲先开口:“阿雅,爸是为你好。山里苦,城里好。你考高中,上大学,毕业分配工作,吃商品粮,多好。你看爸,虽然只是个科员,但稳定,有保障。”

    

    阿雅说:“爸,我知道您为我好。但我想学林业,想保护咱们的山。合作社的曹叔他们,干的就是这个,干得很有意义。”

    

    “意义?”父亲苦笑,“意义能当饭吃?孩子,你还小,不懂。现实很残酷,没钱没地位,什么都谈不上。”

    

    曹大林插话:“老哥,我说两句。我是山里人,没读过多少书。但我觉得,人活着,不能光看钱和地位,还得看心里舒不舒坦。我在合作社,钱挣得不多,但心里舒坦。为什么?因为我在做想做的事,在保护祖祖辈辈生活的山。”

    

    父亲沉默。

    

    曹大林继续说:“阿雅这孩子,我观察几年了。他是真心喜欢山里,真心想保护山里。这样的孩子,你硬把他推到城里,他不会快乐。不如让他学林业,学成了回山里,既能实现理想,也能养活自己。现在国家重视生态,林业有前途。”

    

    父亲还是犹豫:“可是……中专学历低,将来发展受限。”

    

    “学历可以再提高,”曹大林说,“中专毕业可以考大专,大专可以考本科。只要有本事,不怕没路走。而且,合作社可以跟林业中专合作,搞定向培养。阿雅毕业了,直接来合作社工作,我们欢迎。”

    

    这话打动了父亲。他看着儿子:“阿雅,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阿雅坚定地说,“我想学林业,想回山里。爸,您放心,我会好好学,不给你丢脸。”

    

    父亲叹口气,终于点头:“好吧。爸尊重你的选择。但你要记住,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再苦再累也得走下去。”

    

    “我会的!”阿雅眼睛亮了。

    

    问题解决了。阿雅报县林业中专,学制三年,专业是“森林保护与利用”。合作社和林业中专签了合作协议:阿雅在校期间,合作社提供实习机会;毕业后,优先录用。

    

    六月二十日,阿雅回学校填志愿。临走前,曹大林送他一个礼物——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记录山林,思考未来。”

    

    “这三年,你一边学习,一边观察,”曹大林说,“把看到的、想到的,都记下来。三年后,带着知识和思考回来。”

    

    “嗯!”阿雅郑重接过。

    

    送走阿雅,合作社里关于“少年抉择”的讨论却没停止。很多社员家的孩子,也面临类似的选择:继续读书还是回屯干活?考高中还是考中专?进城还是留山?

    

    曹大林觉得,该开个会,统一思想。

    

    六月二十五日,合作社召开“下一代教育讨论会”。请了学校的老师,请了有孩子的社员,还请了像阿雅父亲这样“走出去”的人。

    

    会议开得很热烈。各种观点碰撞。

    

    有的家长说:“一定要让孩子考出去!山里太苦,没前途。”

    

    有的反驳:“山里怎么了?合作社现在不好吗?收入不比城里工人差,环境还好。”

    

    老师说:“教育的目的,不是让孩子都进城,是让孩子有选择的能力。他可以选择进城,也可以选择留山,但要有本事,有眼光。”

    

    阿雅父亲发言:“我以前觉得,跳出大山是唯一出路。现在看,不一定。山里也在发展,也有机会。关键是要有真本事,不管在哪儿都能活得好。”

    

    曹大林最后总结:“咱们合作社,要给孩子提供多种选择。第一,学习好的,支持考高中上大学,学成了愿意回来,我们欢迎;不愿意回来,在城里发展,我们也祝福。第二,喜欢手艺的,可以在合作社学徒,学成了是技术人才。第三,喜欢山林的,可以学林业、学生态,回来搞保护。第四,想闯荡的,合作社支持出去见世面,累了想回来,家门永远开着。”

    

    “总之,”他提高声音,“咱们不逼孩子,不框孩子。给孩子翅膀,也给孩子根。翅膀让他们飞,根让他们知道家在哪里。”

    

    掌声雷动。这话说到大家心里了。

    

    会议决定:合作社成立“下一代成长基金”,每年从收入中提取百分之五,用于支持孩子们的教育和培训。考上高中的,给奖学金;考上大学的,给助学金;学手艺的,给补贴;想创业的,给小额贷款。

    

    “但有个条件,”曹大林说,“享受基金支持的,毕业后要为合作社或家乡服务至少两年。这叫‘反哺’。”

    

    大家同意。这才公平。

    

    七月,暑假到了。合作社组织了“山林夏令营”,让屯里的孩子们系统地学山林知识。老师就是合作社的老辈人和年轻人。

    

    夏令营内容丰富:早晨爬山认植物,上午学狩猎基础(只学理论,不动真枪),下午学手工艺,晚上听故事。还组织了一次“野外生存一日体验”——在安全区域,让孩子们自己搭窝棚,生火做饭(有大人看着)。

    

    孩子们很喜欢。以前觉得山里没啥好玩的,现在发现,山里有这么多学问,这么多乐趣。

    

    山山在夏令营里表现突出。他认识一百多种植物,会设三种套索,还能讲二十个山林故事。结营时,被评为“优秀营员”。

    

    曹大林给儿子颁奖时,心里很复杂。一方面高兴儿子有出息,一方面担心——山山以后会怎么选择?会留在山里,还是飞出去?

    

    但他很快释然了。就像他在会上说的:给孩子翅膀,也给孩子根。飞多远,都是山里的孩子;走多远,心里都有这片山。

    

    八月,阿雅来信了。信很长,写了四页纸。

    

    “曹叔叔,我已经收到林业中专的录取通知书了,九月开学。暑假我在合作社实习,跟愣子哥学巡山,跟孟库叔学手工艺,跟张爷爷学认草药。越学越觉得,山里有无穷的学问,无穷的乐趣。”

    

    “我还采访了很多人,听他们讲山里的故事。我打算把这些故事整理出来,写成一本《长白山故事集》。以后让更多的人知道,咱们的山,咱们的人,有多好。”

    

    “我父亲现在也支持我了。他说,看到合作社的发展,看到你们的干劲,他相信山里也有前途。他还在林业局帮我找了资料,让我提前学习。”

    

    “三年后,我一定回来。带着知识,带着本事,回来建设家乡,保护山林。”

    

    信的最后,附了一幅小画:一棵大树,树下站着老中青三代人。树冠上写着:“根深叶茂,代代相传。”

    

    曹大林看着信,看着画,眼睛湿润了。

    

    这就是希望。

    

    少年们长大了,做出了选择。

    

    选择也许不同,但有一点相同:他们都爱这片山,都想为这片山做点什么。

    

    这就够了。

    

    合作社的路,要靠一代代人走下去。

    

    老辈人打下基础,

    

    中年人扛起大梁,

    

    少年人积蓄力量。

    

    一代传一代,

    

    山长青,

    

    人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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