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日,立冬刚过,长白山草北屯合作社的仓库里堆满了今年的收成:五千斤野生松茸干、三千斤黄芪、两千斤刺五加、一千斤榛蘑,还有五百件手工艺品——桦皮画、猎刀、兽皮制品。按计划,这些产品要在春节前卖出去,给社员们分红过年。
但问题来了:往哪儿卖?怎么卖?
往年合作社的产品主要靠两个渠道:一是县百货公司代销,二是零散游客购买。今年产量大了,老渠道吃不下了。县百货公司的采购主任老赵昨天来了电话,语气为难:“曹主任,不是我不帮忙,是我们百货公司也难。现在个体户多了,卖啥的都有,我们国营的销量上不去。你们这些山货,我最多能吃下一半。”
一半?那剩下一半怎么办?合作社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大家眉头紧锁。
王经理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按现在的产量,全部卖出去能收入十五万,够分红还有剩。卖不出去,压在仓库里,明年就不好卖了,尤其是药材,会发霉生虫。”
刘二愣子年轻气盛:“咱们自己拉到县里去卖!我听说县里新开了个自由市场,个体户都在那儿摆摊,生意可火了。”
“自由市场?”吴炮手皱眉,“那不是投机倒把吗?”
“现在不叫投机倒把了,”王建国纠正,“中央文件说了,叫‘商品经济’,是合法的。南方很多地方都搞活了,咱们东北也得跟上。”
曹大林沉思。去自由市场卖货,意味着合作社要从生产走向销售,从山里走向山外。这是条新路,有风险,也有机会。
“试试看,”他拍板,“但要有计划。先组织一个小分队,带一批货去县里试试水。卖得好,再扩大;卖不好,再想别的办法。”
“谁去?”王经理问。
大家看向刘二愣子。年轻人脑子活,胆子大,适合闯市场。
刘二愣子也不推辞:“我去!带两个人,再带个懂行的老师傅。”
最后确定:刘二愣子带队,队员有赵强(细心,会算账)、孙小虎(有文化,会宣传),还有孟库(手工艺师傅,能现场演示)。第一批货不多:松茸干一百斤,黄芪五十斤,桦皮画二十幅,猎刀十把。用合作社的旧解放卡车拉去。
十一月十二日清晨,小分队出发。车上除了货,还带了些干粮、铺盖卷——准备在县里住几天。曹大林送他们到屯口,嘱咐:“记住三条:一,货真价实;二,童叟无欺;三,遇事商量。”
“记住了!”卡车冒着黑烟,驶向五十里外的县城。
县城的自由市场在火车站旁边,原是一片空地,现在搭起了简易棚子,摆满了摊贩。卖啥的都有:蔬菜水果、日用百货、服装鞋帽、甚至还有南方来的电子表、录音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刘二愣子他们找了个角落,支起两张桌子,摆上货品。松茸干用玻璃罐装着,黄芪扎成小捆,桦皮画挂起来,猎刀摆在绒布上。还立了块牌子,用红纸写着:“长白山草北屯合作社山货”。
刚开始,没人注意。来来往往的人,看都不看一眼。也是,在这花花绿绿的市场里,几罐蘑菇、几捆草根,太不起眼了。
站了一上午,只卖出两斤松茸干,还是个大妈买的,说要炖鸡汤给坐月子的儿媳妇喝。
“这样不行,”中午吃饭时,刘二愣子分析,“咱们的东西好,但别人不知道。得让人知道。”
怎么让人知道?孙小虎想出个办法:“写介绍!把咱们合作社的故事,产品的特点,都写出来,贴在旁边。”
说干就干。孙小虎找来纸笔,写了起来:“长白山草北屯合作社,成立于1984年,由老猎人、老药农组成。我们的产品,来自长白山原始森林,纯天然,无污染。松茸采自海拔千米以上,黄芪生长五年以上,桦皮画由鄂伦春老艺人手工制作……”
写得情真意切,还画了插图:山、林、合作社的小楼。
下午,介绍贴出来,果然有人看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停下,仔细读了介绍,又看看货品。
“你们真是合作社的?”他问。
“真是,”刘二愣子拿出合作社的证明,“您看,有公章。”
中年人点点头:“松茸怎么卖?”
“二十五块钱一斤。”这是县百货公司的零售价。
“便宜点,我要五斤。”
刘二愣子犹豫。出发前王经理交代过,价格要统一,不能乱降价。但第一笔大生意……
“这样,”孟库开口,“您买五斤,我送您一小包黄芪,炖汤时放几片,补气。”
中年人笑了:“会做生意。行,来五斤。”
开了张,生意慢慢好了。一下午卖出松茸二十斤,黄芪十斤,还卖出一幅桦皮画——是个外地来的游客买的,说带回去送人。
傍晚收摊,算账:收入六百八十元。扣除成本,净赚三百多。不错。
但问题也来了。收摊时,旁边几个摊贩围过来,眼神不善。
“兄弟,哪儿来的?”一个卖服装的胖子问,嘴里叼着烟。
“草北屯合作社的。”刘二愣子答。
“合作社?国营的?”
“集体的。”
胖子吐口烟圈:“这地方是我们个体户的地盘,你们集体的来凑什么热闹?抢生意啊?”
气氛紧张起来。赵强下意识摸向腰间——没带刀,只带了把算盘。
刘二愣子稳住:“大哥,市场这么大,各卖各的,谈不上抢生意。我们卖山货,你们卖服装,不冲突。”
“怎么不冲突?”旁边一个卖鞋的瘦子插话,“客人钱就那么多,买了你们的,就不买我们的。”
这话不讲理,但刘二愣子知道不能硬来。他掏出烟,递过去:“两位大哥,抽根烟。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样,明天我们换个位置,不跟你们挨着。”
胖子接过烟,脸色稍缓:“这还差不多。告诉你们,这市场有市场的规矩。想在这儿卖货,得交‘管理费’。”
“管理费?交给谁?”
“市场管理办公室,还有……我们‘摊位协会’。”胖子说得很自然,“一个月二十块,保你们平安。”
刘二愣子心里明白,这是变相收保护费。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答应明天去交。
回到住处——租的一间小旅社,四个人挤一间房。晚上开会。
“欺人太甚!”赵强愤愤,“咱们正经做生意,凭什么交钱给他们?”
“这就是市场,”孙小虎冷静,“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咱们得适应。”
孟库说:“我看那些个体户,也不容易。风吹日晒,挣点辛苦钱。可能看咱们是集体的,眼红。”
刘二愣子总结:“明天去交钱,但只交办公室的管理费。什么‘摊位协会’的钱,不交。咱们是合作社,不是个体户,不怕他们。”
第二天,刘二愣子去市场管理办公室。办公室很小,就两个人,一个主任,一个办事员。主任姓李,五十多岁,态度挺好。
“合作社的?好事啊,”李主任看了证明,“现在搞活经济,就是要多种形式。你们交管理费,一个月十块,开发票。”
刘二愣子交了钱,拿了发票。问起“摊位协会”,李主任皱眉:“什么协会?没听说过。市场是我们管的,你们按规矩交费就行,别的不用管。”
明白了,那是几个摊贩自己搞的名堂,想捞外快。
回到摊位,胖子又来了:“钱交了吗?”
“交了,”刘二愣子拿出发票,“管理办公室的,十块。”
“还有我们的呢?”
“李主任说了,没听说过什么协会。要不,您跟我去办公室问问?”
胖子脸色一变,知道碰上了懂行的。哼了一声,走了。
接下来几天,生意时好时坏。好时一天能卖三四百,坏时几十块。刘二愣子发现规律:周末人多,卖得好;工作日人少,卖得差。外地游客买得多,本地人买得少——本地人觉得山货不稀罕。
得想办法吸引本地人。孙小虎又想出点子:现场演示。
孟库在摊位前现场做桦皮画。一块普通的桦树皮,在他手里,经过剪、烫、染、贴,变成一幅精美的《松鹿图》。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啧啧称奇。
“这手艺,绝了!”
“师傅,这画卖多少钱?”
“六十。”孟库说。
“贵了点,但值。来一幅!”
现场演示带动了销售。不仅桦皮画好卖,连带着松茸、黄芪也好卖了——人们觉得,手艺这么精,东西肯定也不差。
但新问题又来了。十一月十八日,来了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自称是省城土特产公司的采购员,姓钱。
“你们的产品不错,”钱采购看看松茸,闻闻黄芪,“我全要了,价格好商量。”
全要?刘二愣子警惕:“您全要?我们有几百斤呢。”
“有多少要多少,”钱采购财大气粗,“松茸我出二十一斤,黄芪出八块一斤。现金交易。”
这个价比零售价低,但比批发价高。如果全卖给他,省事,但赚得少。而且,合作社跟县百货公司有约定,不能私下大量出货。
刘二愣子婉拒:“对不起,我们跟县百货公司有合同,不能私下大批量卖。”
钱采购不悦:“合同?可以改嘛。我给的价格,比百货公司高。你们合作社不就是为了赚钱吗?”
“赚钱,但也讲信用。”刘二愣子坚持。
钱采购走了,但留下话:“你们再考虑考虑,我过两天再来。”
晚上,刘二愣子给曹大林打电话汇报。曹大林听了,沉吟片刻:“这个钱采购,可能不是正经公司的。你打听打听。”
第二天,刘二愣子去县工商局打听。一打听,吓了一跳:省城确实有这家土特产公司,但半年前就倒闭了!这个钱采购,是冒牌的!
他为什么要大量收购山货?工商局的同志分析:可能是想囤积居奇,春节前高价倒卖。也可能是以次充好,掺假销售。
刘二愣子惊出一身冷汗。幸亏没答应。
回到市场,他把这事跟队员们说了。大家都很后怕。市场里,水太深了。
十一月二十日,市场里来了几个不速之客——是县里其他合作社的。他们也是来卖山货的,产品跟草北屯的差不多:松茸、蘑菇、药材。
竞争来了。
那几个合作社的摊位,就摆在对面。价格比草北屯的低:松茸卖二十二,黄芪卖七块五。还打出招牌:“全县最低价”。
顾客被吸引过去了。草北屯的摊位,一下子冷清了。
“怎么办?降价吗?”赵强问。
刘二愣子摇头:“不能降。咱们的东西好,值这个价。降价反而让人怀疑质量。”
“那怎么办?眼看着生意被抢?”
刘二愣子观察对面。那几个合作社的产品,看起来也不错,但细看有差别:松茸个头小,颜色暗;黄芪根细,须多。明显是次品。
“有办法了,”他说,“咱们不降价,但提高服务。”
怎么提高?第一,免费试吃。把松茸切成薄片,用开水一泡,让顾客闻香味,尝味道。第二,免费鉴别。帮顾客鉴别药材真伪,教怎么挑选。第三,承诺包退换,买回去不满意,可以退。
这三招一出,效果立现。真正懂行的顾客,还是认质量。而且,免费鉴别吸引了不少人——很多人买了假货上当,现在有地方鉴别,都来了。
对面降价,反而让人觉得“便宜没好货”。
几天下来,草北屯的生意又好了。对面那几个合作社坐不住了,派人过来“谈判”。
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姓周,是红旗合作社的主任。
“刘队长,咱们都是合作社,一家人,别互相拆台。”周主任递烟。
刘二愣子接过烟:“周主任,不是我们拆台,是市场规律。你们降价,我们提服务,各凭本事。”
“话是这么说,但你们把顾客都抢走了,我们没法活啊。”
“那您说怎么办?”
周主任想了想:“咱们能不能……联合?统一价格,统一销售,避免恶性竞争。”
这主意不错。刘二愣子打电话请示曹大林。曹大林同意:“可以联合,但要签协议,保证质量,不能以次充好。”
第二天,几个合作社的负责人坐在一起开会。除了草北屯和红旗,还有前进合作社、曙光合作社,一共四家。
会议在自由市场管理办公室召开,李主任主持。
曹大林也来了。他听完各家的意见,提出方案:“咱们成立‘长白山山货销售联合体’,四家合作社都参加。统一品牌‘长白山’,统一质量标准,统一零售价。但各家独立核算,自负盈亏。”
“怎么保证质量?”前进合作社的老王问。
“成立质量监督小组,轮流检查,”曹大林说,“发现以次充好,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款,第三次取消资格。”
“价格怎么定?”
“按市场行情,集体协商。不能擅自降价,也不能擅自提价。”
“销售怎么分?”
“各卖各的,但互相介绍客户。比如客人要的货我们没有,就介绍到你们那儿。”
方案公平合理,四家都同意。当场签了协议,盖章生效。李主任做见证人。
联合体成立后,效果很快显现。统一价格,避免了恶性竞争;统一质量,打响了“长白山”品牌;互相协作,扩大了销售渠道。
到十一月底,草北屯的货卖出了八成,收入十万多元。红旗、前进、曙光也卖得不错。四家合作社还在市场里搞了个联合展销,声势更大,连省报的记者都来采访了。
十二月五日,小分队满载而归。不仅带回了钱,还带回了经验,带回了联合体的协议。
合作社开欢迎会。曹大林表扬小分队:“你们这趟出去,不仅卖了货,还长了见识,交了朋友,搞了联合。这就是闯市场的本事。”
刘二愣子汇报了全程经历,讲了遇到的困难,解决的办法,最后的成果。大家听得津津有味。
“市场不是打猎,但道理相通,”曹大林总结,“打猎要懂地形,懂动物习性;做市场要懂行情,懂人心。都要用心,都要守规矩。”
会后,合作社开始总结市场经验,制定明年的销售计划。根据这次的经验,他们决定:
第一,注册“长白山草北屯”商标,品牌化经营。
第二,在县里设固定销售点,长期驻人。
第三,开发新产品线:药茶、药酒、山珍礼盒,提高附加值。
第四,培训销售人才,让更多年轻人懂市场。
同时,联合体也要巩固。四家合作社约定,每季度开一次会,交流经验,协调行动。还要一起参加省里的展销会,把“长白山”品牌打出去。
市场的大门,就这样打开了。虽然只是开了一条缝,但光已经照进来了。
曹大林在日记里写:“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五日,晴。小分队回来了,带回来的不只是钱,是合作社的未来。以前咱们只会生产,不懂销售;只会守山,不懂闯市。现在明白了,保护和发展不矛盾。保护好山,才有好产品;闯好市场,才有好收入。收入好了,更能保护山。这是良性循环。”
“合作社的路,越走越宽了。但越宽的路,越要小心走。不能为了赚钱丢了根本,不能为了市场忘了初心。守住质量,守住信誉,守住对山的承诺。这样,路才能走得远。”
写到这里,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雪花又开始飘了。
但合作社的心里,
是暖的。
因为路在脚下,
希望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