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妈，始终没有回来。

    老头年纪很大了，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多少岁，就像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一直喊爷爷一样。

    他已经有两三年没做棺材了。

    堂屋里放着一口大黑棺，那是老头给自己准备的，放了好多年了。

    也有镇上其他人家里临时有人过世，来找老头商量买这个棺材应急的。

    老头都没答应，给再多钱也不答应。

    老头说，这是他一辈子最后的窝，再多钱也不卖。

    ............

    我二十多岁了。

    被老头养大的。

    老头有时候也会做些木凳那些东西，就让我背到镇上，趁赶场的时候卖出去。

    卖的钱我都全部交给老头，但每次，他都会分一两块钱给我。

    他说，让我手上有点钱，要买什么方便点，有钱在手上，以后也不至于被人欺负。

    我拿这钱买了些小鸡，在我那篱笆房子外用竹条搭了个鸡窝。

    鸡蛋可以卖钱。

    鸡蛋可以孵小鸡。

    鸡蛋，可以给老头吃。

    ............

    老头干了一辈子木匠活，身上也是各种毛病，有时候实在疼得受不了了，就去镇上唯一的医院开点止痛药。

    老头每次去医院，都是我扶着走到大路上，喊的三轮。

    就这样，我认识了大我好几岁的老吴。

    他是镇

    三十多岁了，单身汉一个，爹早早就死了，妈跑出去打工再没有回来，家里还有三个兄弟姐妹跟着农村的爷爷奶奶过活。

    一来二去，我们熟悉了起来，后来老头要去医院开药，都是我去大马路上叫来老吴，去家里把老头背上三轮的。

    老头，已经不怎么走得动了。

    老头说，老吴看着命不好，但人还是老实。

    老头说，他活不了几天了，如果我能找个男人，以后有人照料，他死了也放心一些。

    老头说，他死了，不用大操大办，但有个孙女婿给他披麻戴孝烧纸下葬，也总比让我一个女的去做这些，被人笑话得好。

    我不知道老头哪句话说得对，但是我吃了老头十多年的饭，答应了给他养老送终。

    他想要个孙女婿送终，我也答应了。

    我和老吴就简单在老头家吃了一顿饭，没请任何人，我们俩也没有任何亲戚家人可以请。

    我们就这样成了一家人。

    …………

    老吴从住的烂蓬蓬房里带着三轮车搬了出来，住进了我那篱笆房。

    在我们成为一家人之后的那年冬天，老头没能熬过去，从家里冰冷的木板床，睡进了他准备了十几年的棺材里。

    老头留了一笔钱，给自己办身后事用的。

    那钱一直放在老头枕头

    但那笔钱没用上。

    在老头走后没两天，他的表亲来了一大家子人，把他留下的房子占了，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了，把我和老吴赶走了。

    村长说，这是巫老头正儿八经的亲戚。

    村长说，巫老头死了，他留下的东西都该正儿八经的亲戚们继承。

    村长说，巫老头收养我没有办手续，所以我不算是巫老头正儿八经的亲戚。

    在村长正儿八经说这些话之前，我看见这些正儿八经的亲戚给村长塞了好几包红塔山，还有个红包。

    我什么都没说，和老吴跪在巫老头门外，对着他睡觉那口黑棺材磕了几个头，走了。

    ............

    巫老头被草草葬在了坡上他自己早早选定的那个坟坑里。

    没有他想要的风光大办，也没能让我和老吴去给他披麻戴孝。

    巫老头的房子换成了亲戚一大家子人住。

    我去看过，很闹热。

    很吵。

    在巫老头下葬好几天之后，我和老吴才去了他坟头，给他烧了点纸，上了炷香，磕了几个头。

    老吴说，我们有吃有住，也没想过要惦记巫老头的东西，送他到这儿，也当我们尽孝了。

    老吴说，巫老头是个好人。

    老吴说，好人没好报。

    我哭得像小时候偷东西被抓去家门口打那时一样。

    …………

    老吴继续蹬着三轮，一次两块，一天运气好能挣个二十来块钱。

    我继续种菜，继续养鸡，继续收鸡蛋，继续收拾着家里。

    鸡蛋没有巫老头来吃了，我就攒起来，一个月赶场的时候拿去卖一次，也能挣十来块钱。

    房子破的地方，老吴会去收拾，修好了以后，看着就像没破一样。

    日子一天天就这么好起来。

    除了，我们一直没有孩子。

    老吴想要个孩子，但是我不争气。

    去镇上看过中医，老大夫说我身子太差了，不容易要得上。

    老吴说，没关系，咱们还年轻。

    老吴说，这孩子挑人，知道咱们家现在穷，虽然饿不死，但日子也不好过，他嫌弃。

    老吴说，咱们俩口子努力挣钱，家里好了，孩子自己就来了。

    老吴开始更努力蹬三轮。

    一天不挣够三十块钱，他不肯回家。

    …………

    那天晚上，下着雨。

    我守着炉子里的火星，在漆黑的屋子里，借着炉火缝着老吴烂了的背心，等着老吴回来吃饭。

    老吴没有回来，和他一起蹬三轮的人冲进了家里。

    他说，老吴被车子撞了。

    他说，撞了老吴那个车子沿着公路跑了，他们都没追上。

    他说，老吴不肯去医院，后来昏过去了，他们才把老吴送进医院去的。

    我带上家里仅有的三百多块钱，跟着他一路跌跌撞撞去了医院。

    医生说，老吴腿断了。

    医生说，要保命，只有截肢。

    医生说，截肢要很多钱。

    我把全部钱给了医生，跪着给医生磕头。

    我说，求医生救救老吴，我去借，我去挨着磕头借钱也要救老吴。

    我淋着雨去找了村长。

    村长叹着气带着我挨家挨户去磕头去借钱。

    借的每一块钱，我都求村长帮我记了下来。

    我不识字，不认识这种字，我记不住。

    但是我知道，这些钱，都是要还的。

    老吴的手术花了七千四百三十九块钱。

    我借了三十多户人，只借到两千多块钱。

    村长最后帮我垫了五千块钱。

    村长说，我住的那篱笆房和门前那三分地，之前巫老头在的时候，出钱买了下来。

    这钱，他借给我。

    如果我以后还不上，那就把地和房子给他。

    我答应了。

    …………

    老吴保住了命，但没了一条腿。

    躺在床上，老吴让我送他回乡下，说他蹬不动三轮了，他不想拖累我了。

    我没答应。

    他乡下的爷爷比巫老头早走一步，妹妹们出去打工了，只剩下奶奶带着他最小的弟弟。

    他回去的话，那一家三口人，都只能等死。

    我带着老吴回了家。

    我继续种地，但没养鸡了。

    鸡和蛋，都卖了。

    我开始蹬三轮，一天也能挣个十几块钱。

    我知道这样不是办法。

    但是，我没有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