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镇上曾家的男人打着手电筒来找了我。

    他说，家里孩子下午去河边玩，被惊到魂了。

    他说，家里老人之前和巫老头关系好，这种事以前都是找巫老头处理的。

    他说，巫老头给他们家说，如果他死了，就找我，他都传给我了。

    ............

    巫老头做了一辈子棺材白事，懂得多。

    镇上有这些说不清楚的事，很多时候都是去找他解决的。

    巫老头确实也教了我一些。

    但我不识字，懂得不多。

    巫老头说，识字的反而记不住学不了，你不识字刚好，你就记下来照着做就行。

    十年里，我就记了五篇咒，记了十八个秘字符。

    巫老头说，这就够了。

    其他的他也不教我了。

    …………

    我跟着曾家的人摸黑去了他家。

    六七岁的小娃儿眼睛泛白，发着高烧，浑身抽着打摆子，嘴角上全是白泡泡。

    曾家一家人紧张地盯着我，说已经去医院看过了，打了针输了液，看着退烧了，刚出医院就又开始发烧。

    他们也是没办法了，家里老人说起巫老头，这才想到了我。

    我有点紧张。

    我照着巫老头的做法，点燃了一根细麻绳，吹灭明火，用那还慢慢燃着的红红线头，在娃娃的额头，肚子上，像当年的巫老头一样，一遍又一遍画着秘字符。

    每画一笔，就念一遍咒。

    渐渐地，孩子不抽了，发烧的红晕看着看着散去。

    在麻绳烧尽的时候，孩子睁开了眼睛，给抱着他的大人说，他饿，想吃饭。

    一家人欢天喜地地张罗起来。

    曾家老太太把我送到门口，给我拿了两块钱。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下来。

    我没有电筒，摸黑顺着乡下小路走了回去。

    路很黑，我没有害怕。

    天上有月亮，像巫老头看着我一样。

    我很高兴。

    我挣钱了。

    …………

    曾家的人把这晚的事传开了。

    渐渐地，镇上的人遇到什么事儿，有越来越多的人找到了我。

    有的，给一块钱。

    有的，给点吃的。

    有的，什么都不给。

    我从来没主动问人要过钱。

    因为巫老头也是这样，他从不开口要钱，人家问他要多少钱，他都说看着给。

    每个月，我都会把钱归拢好，留一点钱买米买盐，其他的，都拿去给村长，让他帮我还给那些借钱的人户。

    每次村长掏出小本本，勾下一笔，说我又还了多少钱，还欠多少钱。我心里都更踏实一分。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和老吴都四十好几了。

    老吴拄着棍子也走不了太远，基本上都在那篱笆房子和三分地里待着。

    他还是瘫着，但是还活着。

    他经常半夜痛醒，咬着衣服疼得浑身冒汗，不肯发出声音，怕吵醒我。

    但我每次都知道。

    我还是蹬三轮，种地，给人看病看事儿，每个月算着还钱。

    三轮，我蹬得更吃力了。

    坐一次三轮从原来的一块钱两块钱，涨价到了三块钱五块钱。

    但是我一天还是只能挣到十几二十块。

    幸好，钱已经还得差不多了。

    ............

    我头发白了好多好多。

    镇上的小娃娃开始喊我巫婆婆了。

    那些乖的小娃娃。

    也有人家说我装神弄鬼，说我命不好，说我是克星，克走了爹妈，克死了巫老头，克瘫了老吴。

    他们的娃娃会追着骂我老巫婆，会朝我丢石头。

    会趁我不在家，拿棍子去把我地里的菜打得稀巴烂，然后看老吴追不上，朝老吴喊老残废，做鬼脸。

    那些凶的小娃娃。

    我回去看到老吴捡地里被打烂的菜叶子给煮了一大锅。

    我只能笑着给老吴说，今天托那些小杂种的福，咱们又加餐了。

    老吴哭得很伤心。

    …………

    镇上有家老太太，姓甘。

    她家七八个孩子都长大各自安家了。

    有天晚上，我蹬着三轮还没到家，甘老太太跑来大路上找到了我。

    她说，她幺姑娘带着孩子回来看她，那娃娃跟人去坡上乱跑，摔坟包上了，回来就说胡说发高烧，让我去看看。

    我赶紧跟着去了。

    到她家堂屋，她幺姑娘抱着那小娃娃，娃娃看着也就三五岁的样子，眼睛大大的，身上干干净净的，很瘦小，脸烧得通红，半眯着眼睛。

    我掏出细麻绳，点燃，吹灭明火，一边念咒，一边给他身上画着秘字符。

    那小娃娃迷迷糊糊的，忽然跟着我的声音念了起来。

    我念一句，他跟着念一句。

    我声音小声一些，他也小声一些跟着嘟囔。

    我手画一笔，他的小手跟着也画一下。

    我跟甘老太太说，这娃娃聪明，读书肯定厉害，以后肯定能当个大官。

    甘老太太挺高兴，说这个外孙最听话懂事，今天上坡去疯，都是被她另外那几个孙子孙女硬拉着去的，才惹了这么些事。

    念完咒，麻绳烧尽的时候，小娃娃烧退了下去。

    小娃娃清醒了点，缩在大人怀里。

    甘家幺姑娘给娃娃说，你要谢谢婆婆。

    小娃娃哑着声音朝我说了一句。

    谢谢巫婆婆。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谢谢。

    ............

    甘老太太的幺姑娘把娃娃抱进里屋睡觉去了。

    我准备走，甘老太太喊住了我。

    她问我吃饭没有。

    我说，还没回去，还没吃，家里有，我这就回去吃了。

    幺姑娘从里屋出来听到，硬拿着五块钱塞进我手里，喊我坐坐，她去给我弄点吃的。

    五块钱。

    这是我收到过最多的一次。

    我连忙说不用了，我家里有饭，老吴还在等我吃饭。

    甘老太太让我坐着，说她们吃过了，也没剩啥菜，让幺姑娘给我煮碗面。

    我连忙拒绝。

    我怕太麻烦。

    我怕弄脏人家的碗。

    幺姑娘看我这样，说那不煮面，巫嬢嬢你不要慌着走，她给我冲点吃的垫垫肚子。

    她拿出了两袋跟感冒冲剂一样的小塑料袋，撕开，把里面黑乎乎的粉粉倒进一个大瓷杯里，冲进去半杯开水，搅合了几下，递给了我。

    很香。

    好香啊。

    我用勺子舀起一勺糊糊，送进嘴巴里。

    又甜又香。

    我没吃过。

    我把这碗糊糊吃得干干净净，用勺子把瓷杯边边角角都刮得干干净净的。

    幺姑娘看我这样，说再给我冲一杯。

    我不要了。

    这东西这么好吃，肯定很金贵。

    我让幺姑娘帮我又倒了半杯水，把杯子涮得干干净净的全部喝下了肚子。

    幺姑娘又拿了几小包这粉粉塞给我。

    她说，让我回去自己冲来吃。

    她说，这是黑芝麻糊，吃了对身体好。

    她说，辛苦我晚上来给她儿看事儿了。

    幺姑娘打着手电筒一直把我送到大路上才回去。

    这是我挣得最多，吃得最好的一次。

    真的好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