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休轻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不屑道:
“为什么,要挡?”
“他们既然来了,那就别让他们走了。”
说着,他从轮椅的扶手中,再次取出了那张画着狰狞弧线的大夏全舆图,示意幽七展开。
他指着那道朱红色的弧线,对着满脸错愕的四位朝堂重臣。
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宣布了一个足以让整个天下都为之颠覆的决定道:
“传本殿下令。”
“命镇守西境铁门关的定西侯,放弃关隘,坚壁清野,全军后撤三百里,设伏。”
“命镇守东境云州城的平东将军,同样如此,放弃城池,诱敌深入,设伏。”
“至于北境……”
楚休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了北蛮王庭的位置上,脸上露出了一个纯净到极致的笑容道:
“本殿下,将亲率大军,踏平这里。”
“他们不是喜欢联军吗?”
“那本殿下,就去他们的联盟老巢,跟他们好好‘联’一下。”
话音落下,整个太和殿,死一般的寂静。
张庭和池文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冯断岳脸上的战意,也瞬间凝固,化作了无边的错愕。
放弃关隘?
放弃城池?
诱敌深入?
然后……殿下您亲率大军,直捣黄龙,踏平北蛮王庭?!
这……这是什么战法?
这简直是疯了!
终于,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啸天,猛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蕴含着尸山血海的虎目,死死地盯着楚休。
即便他承认了楚休的本事。
即便他承认了楚休能给大夏带来翻天覆地的强大!
可,楚休这番定策,对他来说完全就是孩童胡闹。
林啸天张开了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道:
“殿下!”
“您可知,您在说什么?!”
“主动放弃经营百年的坚城与关隘,将数百万大夏子民,置于蛮夷的铁蹄之下!”
“您可知,北境长城之外,是何等酷寒的冰天雪地!”
“我大夏将士,从未在冬季出关作战!”
“此举,与驱我大夏儿郎去送死,有何区别?!”
林啸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充满了悲愤与不敢置信道:
“恕末将直言!”
“殿下此举,非卫国之战,乃……”
“灭国之策!”
最后这四个字,如同四座万钧巨山,狠狠砸在养心殿偏殿的金砖之上,激起的回响,让空气都为之凝固。
张庭和池文博两人,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几乎要瘫软在地。
完了!
彻底完了!
大夏的监国殿下,与大夏的兵马大元帅,军方定海神针。
在这军国大事上,发生了最根本、最无法调和的冲突!
这已经不是政见不合了。
这是在拿大夏的国运对赌!
冯断岳那张刚毅的脸庞上,也满是挣扎与痛苦。
他一方面被楚休描绘的宏伟蓝图和神鬼莫测的手段所折服。
另一方面,林啸天的话,却又句句戳在他的心窝子上。
是啊,放弃雄关,放任蛮夷入境。
这在任何一个将领的兵书里,都是取死之道!
一时间,整个偏殿,落针可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始作俑者,那个依旧安坐于轮椅之上的病弱皇子身上。
他们想看到惊慌,想看到愤怒,想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然而,他们什么都没有看到。
楚休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甚至还缓缓地,勾起了一抹纯良的笑容。
他抬起手,对着身后的幽七,轻声道:
“幽七,给本殿下,也给林大元帅,上杯热茶。”
“天冷,别让大元帅,气坏了身子。”
这番举动,这番话语,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林啸天的脸上。
他那双蕴含着尸山血海的虎目,瞬间烧得通红。
整个人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地攥着拳头,骨节捏得发白作响。
“殿下!”
林啸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继续道:
“现在不是喝茶的时候!边关将士正在流血,百万子民危在旦夕!”
“哦?”
楚休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清澈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暴怒的林啸天。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剖析人心的锐利道:
“大元帅,你刚才说,本殿下此举,是驱我大夏儿郎去送死?”
“是!”林啸天回答的斩钉截铁。
“你还说,我大夏将士,从未在冬季出关作战,去了就是送死?”
“没错!”林啸天声如洪钟,毫不退让。
“你更说,本殿下将数百万大夏子民,置于蛮夷的铁蹄之下?”
林啸天悲愤地质问道:“难道不是吗?!”
接着,林啸天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满脸恳彻道:
“殿下,末将承认殿下有惊世伟才。”
“创建天工坊,打造新式军备远超天下,可使我大夏兵坚刀利。”
“那农兴社制作的新式农具,还有那化肥,能让我大夏国富民安,吃喝不愁!”
“可,可殿下,这些才刚刚开始!”
“我大夏还未到国强民福的那一刻,大夏军伍并未全部配备新式军备。”
“眼下十几国联军侵袭我大夏边境,我大夏根本不能做到如殿下口中所言!”
“还请殿下三思!”
这番话情真意切,掏心掏肺。
可见林啸天对楚休的佩服,对大夏的忠诚。
以及,对眼下境况的不安。
楚休笑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成年人看孩童胡闹般的怜悯与无奈。
对林啸天这番话,并不买账道:
“林啸天。”
他第一次,直呼这位兵马大元帅的名讳,继续道:
“你的忠心,值得嘉奖。”
“你的愚蠢,也同样……罪无可赦。”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森然的寒意,骤然笼罩了整个大殿。
林啸天猛地一怔,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愚蠢?
罪无可赦?!
他征战一生,为大夏立下赫赫战功,被誉为军神。
到头来,在这个黄口小儿的嘴里,竟然成了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