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的春天。
院子里的格桑花开了满墙,粉的白的紫的,一层叠一层,从墙根一直爬到了墙头,风吹过来的时候整面墙都在晃,花瓣了一地,铺在青石板上面,被来来回回的脚步踩出了浅浅的颜色。
星野坐在书房里,桌上摆着一个建筑模型,木头和纸板拼成的院子,院墙上画了一丛格桑花,院子中间摆了一张石桌,石桌旁边一棵枣树。
他用刻刀在模型的院门上方刻了两个字,放下刻刀,拿起旁边的工程制图笔,在图纸的右下角签了名。
字迹清瘦,笔锋稳当。
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刀响。
半夏蹲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面前摆着一把切药刀,左手按着一块黄芪,右手起刀,嚓嚓嚓三声,切面平整,厚薄均匀。
她扎着马尾,碎发贴在额头上,额角沁了一层细汗,切完的药片她用指尖捻了捻,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这批黄芪含水率高了,得多晾半天。”
星野推开书房的窗户,探出头来。
“你怎么看出来的?”
“捻一下就知道了,手感发软,断面泛潮,你过来摸摸。”
“我就算了,我分不出来。”
半夏头也没抬,把切好的药片码在竹匾上。
“你分不出来正常,你又不学这个。”
“我时候跟妈妈学过两天。”
“两天?”半夏端起竹匾往院子里走,“两天能学什么,我跟妈妈学了十几年,到现在还有些方子吃不准。”
星野靠在窗框上,看她把竹匾搁在矮凳上晾着。
“你那个模型做完了?”
“做完了。”
“让我看看。”
“等下再,你先把药晾好。”
半夏走过花圃的时候弯腰拔了一根杂草,顺手塞进裤兜里。
院门响了。
一个穿军装的人跨过门槛,背包往地上一搁,在门口站直了,抬手敬了个礼。
半夏从花圃那头冲过来,跑到他面前停住了,仰着脸上下打量了两秒。
“舅舅你头发又短了。”
苏安伸手揉了一把她的马尾。
“你话又多了。”
半夏拍掉他的手。
“我话多?我这叫关心你,你每次回来头发都比上次短一圈,再剃下去就秃了。”
“秃不了,部队标准就这个长度。”
“那你们部队标准也太短了。”
苏安弯腰拎起背包,往院子里走。
“这次请了几天假?”半夏跟在后面问。
“七天。”
“才七天?上次也是七天。”
“七天不短了。”
“你上次这次能待久一点的。”
苏安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过吗?”
“过,你打电话的时候的,我妈妈接的,你争取多请几天。”
苏安把背包换了只手。
“争取过了,没争取到。”
半夏瘪了瘪嘴,扭头喊了一嗓子。
“妈妈,舅舅回来了。”
枣树底下,陆振华的太师椅搬到了树正下方那个位置,树荫刚好罩住整把椅子。
张承志的拐杖靠在椅子旁边,茶杯搁在扶手上,枸杞在杯底泡得鼓鼓的。
两把椅子之间的矮桌上不是棋盘了,是一台收音机,正播着新闻,播音员的普通话字正腔圆。
陆振华听了两句,哼了一声。
“这个播音员的后鼻音不到位。”
张承志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你耳朵该检查了,人家念得清清楚楚。”
“我耳朵好得很,是他ang和an没分清。”
“你分得清?”
“当然分得清。”
“那你念一个。”
陆振华清了清嗓子,张嘴刚要念,收音机里的新闻换了一条,两个人同时竖起耳朵听了三秒,又同时摇头。
“这条也念得不行。”
“嗯,换一个台。”
苏安走到枣树底下,站在两把椅子中间。
“陆叔,张叔。”
陆振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张承志把茶杯往扶手上搁稳了。
“瘦了,部队伙食不行?”
“伙食挺好的,就是训练多。”
陆振华又哼了一声。
“训练多好,年轻人就该多练练,不像我们两个老骨头,坐这儿连下棋的力气都快没了。”
张承志斜了他一眼。
“谁没力气?上个月你把收音机摔了一回,那力气可不。”
“那是收音机自己掉的。”
“掉的?你一巴掌拍桌子上震下去的,我亲眼看的。”
“你看错了。”
苏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插话,转身往院子里走。
林文君坐在念慈堂二楼的办公室里,桌上铺了一摞文件,她拿着笔签字。
签到最后一份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桌角那个相框。
全家福,她和雷鸣站在两侧,中间挤了三个孩子,雷鸣家的胖子站在最中间,两只手各搂着一个龙凤胎弟弟妹妹,三张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把签好的文件合上,在相框上面擦了一下灰,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雷鸣,今天早点回来,苏安回来了。”
“真的?我让厨房多备两个菜。”
“行,把那个胖子也带上,他上次想舅舅了。”
“他天天想,想完就忘。”
林文君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院子里。
苏念慈站在格桑花的花墙底下,手里拿着一把喷壶,往花叶上洒水,水珠在花瓣上,阳光一照,碎成了一粒一粒的光点。
她五十多岁了,头发间有了几根银丝,混在黑发里面,阳光底下才看得出来,眼角有了细纹,笑起来的时候纹路会加深,但她的眼睛依旧亮。
脚步声从身后传过来,一条胳膊从后面绕过来搂住了她的腰。
陆行舟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念念。”
“嗯。”
“今天做什么?”
“浇花,晒药,带半夏抄方子,下午教星野画草药图。”
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她放下喷壶,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虎头鞋。
红色的虎头褪成了浅粉,歪着嘴的老虎只剩一颗线缝的眼珠子,另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留了一个空洞,但三层线缝的结还是牢牢的,一丝没散。
鞋面包了浆,摸起来滑溜溜的,摸了几十年的手汗和体温,布料带着一层温吞的旧色。
陆行舟看着她手里的虎头鞋,没话。
“鞋肚子里的东西你知道吗?”苏念慈问。
“知道。”
“旧棉花,一张折好的信,一颗玻璃珠。”她顿了顿,“还有你写的那张纸条。”
“那张纸条还在?”
“在。”
她把虎头鞋托在手心里,走到院子正中间的石桌旁边,把虎头鞋放在桌面上。
阳光从头顶下来,在鞋面上,把那只歪嘴的老虎照得暖融融的。
她的手指在黑色纽扣上摸了最后一下。
纽扣被摸了太多年,黑漆磨成了一种很深的铜色,圆圆的,亮亮的。
她把手收了回来,抬起头。
天很蓝,蓝得一点杂色都没有,远处的云压得低低的,边角被风掀了一个角。
格桑花在脚边晃,风在吹,满院的花香混着石桌上晾着的草药味道裹住了她。
她轻轻开了口。
“爸,妈,你们看。”
风把她的声音带到了院墙上方。
花瓣从墙头下来,一片一片的,粉的白的紫的,旋着旋着,在石桌上,在虎头鞋旁边,在她的肩膀上。
陆行舟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出声。
半夏从花圃那头探出半个脑袋。
星野在书房窗户里抬起了头。
苏安靠在院门旁边,手里还提着背包。
枣树底下的收音机还在播着新闻,两位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没话了。
院子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花瓣地的声音。
苏念慈站在阳光里,站在满院子的花和满院子的人中间。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往两边扯了一点就收住了,但那个笑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长出来的,长了两辈子,终于长到了脸上。
“你们的念念,一生平安。”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