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是什么样的呢。
日子是苏念慈蹲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面前摆着十五味药材,半夏坐在对面的板凳上,两只脚够不到地面,在空中晃来晃去。
“这个。”
苏念慈指着桌上第一味。
半夏歪着脑袋看了两秒,伸手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嗅了一下。
“白芷,辛味,能通鼻子。”
“旁边那个。”
半夏又拿了一根。
“川芎,闻起来有点冲,活血的。”
“再往右。”
半夏拿起第三味,这回没闻,直接看了看颜色和形态。
“半夏。”
她抬头,咧嘴笑了。
“跟我同名的那个。”
苏念慈的嘴角弯了一下。
“功效呢?”
“燥湿化痰,降逆止呕。”
“用量?”
“生用有毒,必须炮制,姜制或者矾制。”
苏念慈的眉毛挑了一下。
“谁教你的炮制法?”
半夏的眼珠子往旁边溜了一下。
“我自己翻书看的。”
星野蹲在花圃那头,没抬头,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苏念慈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本子上画了一张院子的俯视图。
精确得离谱。
每一株格桑花的位置都用圆点标了出来,枣树在西南角,标了树冠直径,石桌在正中央,标了桌面尺寸,连院墙上爬山虎的覆盖范围都画了一条虚线。
右下角的图例写了五行字,字迹工整得跟印刷的一样。
苏念慈看了两秒。
“你量过?”
“量过,用的尺子是舅舅上次留下的那把军用折叠尺。”
“什么时候量的?”
“每个周末量一次,连续量了三个月,取平均值。”
苏念慈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
她蹲下来,在星野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画得好。”
星野的耳根红了一截,低下头继续画,笔尖在纸面上划得更用力了。
厨房那边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
不是炸锅的那种。
是均匀的、有节奏的、锅铲压在锅底推了一圈再翻起来的声音。
苏念慈走到厨房门口。
陆行舟站在灶台前面,围裙系得规规矩矩,左手端锅,右手拿铲,锅里的西红柿炒蛋颜色红黄相间,汤汁裹着蛋块,没有一丝焦糊。
他感觉到身后有人,转了一下头。
苏念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今天没报警?”
“没有。”
“油没溅?”
“溅了两滴,但我躲了。”
苏念慈走过去,拿筷子夹了一块蛋。
嚼了两下。
她的表情从怀疑慢慢变成了意外,意外又慢慢变成了一种很微妙的欣慰。
“能吃。”
陆行舟端着锅的手稳了一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
“四年了。”
苏念慈把筷子搁在灶台上。
“什么四年了?”
“从第一次炸厨房到今天,四年了。”
他把锅里的菜盛到盘子里,盘子放在灶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进步了吧?”
苏念慈看着那盘没有焦黑、没有夹生、汤汁均匀的西红柿炒蛋,肩膀抖了两下。
“陆行舟,你要是在战场上也用这个学习速度,敌人都打到家门口了你还在研究怎么装弹夹。”
陆行舟的脸沉了一拍,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下午的时候,座机响了。
苏念慈接起来。
林文君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念慈姐,今年的卫生室数据出来了。”
“多少?”
“念慈堂援建的乡镇卫生室,截止这个月,一共三十二所。”
苏念慈把话筒换了只手。
“明年呢?”
“明年的预算已经批了,目标翻一倍,六十四所。药材供应链也对接上了,云南那边的种植基地下个月正式投产。”
苏念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文君。”
“嗯?”
“辛苦了。”
话筒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林文君笑了。
“姐,你把方子都整理出来了,我就跑跑腿的事,算什么辛苦。”
挂了电话,苏念慈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张承志的枸杞茶从一天三杯变成了两杯。
是苏念慈让他减的。
“你那个血压,三杯枸杞茶泡下去,脑袋比暖壶还烫。”
张承志嘟囔了两天,第三天老老实实减了一杯。
陆振华的棋艺一如既往。
但上周他赢了张承志一盘。
张承志当时靠在椅背上打了个盹,醒过来的时候棋盘上多了三颗子,局势已经翻了。
“你趁我睡着的时候下的?”
“我光明正大下的,你自己不看。”
“那不算!”
“子无悔,棋盘上的规矩你不懂?”
两个人为了这盘棋吵了三天,从规则争到棋品,从棋品争到人品,最后被半夏一巴掌拍棋盘解决了战斗。
雷鸣家的胖子会叫人了。
叫的第一个词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
是“伯母”。
但发音像“不母”。
半夏蹲在他面前纠正了八遍。
“伯——母——”“不母!”
“伯——”“不——”
“算了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吧。”
苏安的明信片是下午到的。
邮递员把它塞在院门的信箱里,明信片的正面是一片雪山,背面只写了六个字。
“姐,一切都好。”
字写得比以前更潦草了,墨水有一处晕开了,像是笔的时候纸面不太平。
苏念慈把明信片从信箱里抽出来,看了两遍,走进厨房。
冰箱门上已经贴满了东西——星野的院子地图、半夏画的全家福涂鸦、陆行舟从杂志上剪下来的食谱。
她把明信片用磁铁吸在了冰箱门的正中间。
雪山朝外。
六个字朝里。
傍晚的时候,院子里架了一个秋千。
是陆行舟在枣树的两根粗枝之间绑的,麻绳和木板,结实得能坐两个人。
苏念慈坐上去的时候,木板晃了两下,吱呀响了一声。
陆行舟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搭在绳子上方的麻绳结上,往后拉了一步,松手。
秋千荡出去了。
一高一低,一来一回。
风从脸上吹过,带着花圃里格桑花和晾晒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夕阳从院墙上方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地面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秋千荡到最高处的时候,苏念慈忽然开了口。
“行舟,我做了一个梦。”
陆行舟推秋千的手顿了一拍。
“什么梦?”
“梦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手术台前面,无影灯照着她的脸,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秋千慢慢往回荡。
“然后呢?”
苏念慈闭上眼睛,头往后仰了一点,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
“然后她笑了,朝我摆了摆手。”
陆行舟推秋千的手停了一下。
“她在跟你告别?”
苏念慈睁开眼,看着头顶枣树枝丫之间那一块干净的天空。
很蓝。
很远。
“嗯。”
她的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散了。
“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