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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2章 一钱造化
    故事简介

    

    从前有个穷挑夫名叫元钱宝,因好心救了一个落难老者,得了一枚“钱眼通神”的铜钱。这铜钱能生钱,却有个古怪规矩——每生一文钱,便要拿走他身边人一文钱的福气。元钱宝贪心不足,用铜钱发了大财,结果老母瞎眼、妻子哑嗓、幼子摔断腿。他悔恨交加,想毁掉铜钱却不得其法,最终走上了一条与鬼神讨价还债的离奇之路。

    

    正文

    

    话说从前有个叫元钱宝的穷苦挑夫,老天爷赏饭吃没赏他富贵命,却偏偏赏了他一颗比天还大的贪心。他这辈子干过最荒唐的事,就是在破庙里救了个快断气的老叫花子——那老叫花子临死前塞给他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说“这是钱眼通神钱,你把它穿在绳上,摇一摇落一文,摇一摇落一文,只是千万记住,这钱不白来,你得的每一文,都是向阎王爷借的,迟早要还”。元钱宝当时鼻涕一把泪一把地点头答应,转头就把这话忘到了九霄云外,当天夜里就在破庙里摇了一宿铜钱,摇得手都酸了,铜钱叮叮当当落了一地,他趴在地上数钱数到鸡叫,嘴角的涎水拖了二尺长。可他哪里知道,就在他数钱的同一时刻,他八十岁的老娘在三十里外的土炕上,两只眼睛正像油灯灭了一样,噗噗两下,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破庙奇遇

    

    我这一辈子,最不该干的事就是走那条山路。

    

    那是光绪二十三年秋天的事。我叫元钱宝,听这名儿就知道我爹妈盼我什么——盼我掉进钱眼里爬不出来。我爹是挑夫,我爷爷是挑夫,到了我这儿,还是挑夫。一根扁担两根绳,从县城挑到镇上,从镇上挑回村里,一趟挣二十文,够买三碗糙米饭,就着咸菜疙瘩,能把肚子填个半饱。

    

    那年我二十六,穷得叮当响,娶不起媳妇,住的是三间漏雨土坯房,跟我那八十岁的老娘相依为命。老娘眼睛早就不大好了,看东西像隔了层雾,可她还是天天坐在门槛上,摸着黑给我纳鞋底,说“宝儿啊,等攒够了钱,娘给你说个媳妇”。

    

    攒钱?靠挑担子攒钱,攒到猴年马月去。

    

    那天我从县城挑了两筐盐巴往柳河镇送,走到半路天色变了,乌云压得比屋檐还低,眼看着要下大雨。我紧赶慢赶,总算在天黑之前找到了路边一座破山神庙。那庙也不知是哪年修的,墙塌了半边,屋顶漏了几个大窟窿,山神爷的泥塑像歪在角落里,脸上的金漆剥得干干净净,活像个被人打了一顿的叫花子。

    

    我刚把担子放下,雨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了。我正打算在神像后面找个干地方窝一宿,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一阵咳嗽声,那声音像破风箱拉出来的,呼哧呼哧的,听着就叫人心里发毛。

    

    我壮着胆子走过去一看,好家伙,神像后面蜷着一个人,看模样六七十岁,穿一身破得不能再破的黑布衣裳,头发白得像霜打的茅草,脸上瘦得只剩一张皮包着骨头,两只眼睛陷下去两个深坑。他躺在一堆烂稻草上,浑身哆嗦,嘴唇发紫,眼看就要不行了。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心软。看见要死的人,走不动道。

    

    我蹲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能煎鸡蛋。我从担子里翻出自己带的半壶水,掰开他的嘴灌了几口。那老头呛了一下,猛地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子,总算睁开眼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反正怪得很,像是我欠了他八百吊钱似的。

    

    “你是何人?”他哑着嗓子问。

    

    “大爷,我是个挑夫,路过这儿躲雨的。”我说,“您这病得不轻啊,等我明天到了镇上,给您找个郎中来看看。”

    

    老头哼了一声,说:“找郎中?等不到明天了。”

    

    我心里一沉,这话说得太明白了,谁都能听出什么意思。

    

    果然,老头又咳了一阵,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一枚铜钱,绿锈斑斑的,中间那个方孔磨得溜圆,像是被人穿了千八百年的绳子。

    

    “拿着。”老头说,声音忽然清亮了不少,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了,“这是钱眼通神钱。你找根红绳从方孔里穿过去,系个死扣,想用钱的时候,拿着绳头轻轻摇一摇,落下一文,再摇一摇,再落一文。要多少摇多少,摇到你手软为止。”

    

    我当时听了,只觉得这老头八成是烧糊涂了说胡话。一枚铜钱能生钱?天底下哪有这种事?可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老头又开口了,这回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又低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小子,你听好了。这钱不是白给的。你得的每一文,都是向阎王爷借的。你多拿一文,你身边就有人少一文福气。你拿够了数,就该还了。记住,见好就收,切莫贪心。”

    

    说完这话,老头眼一闭,头一歪,再也没了声息。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经没气了。我蹲在那儿愣了半晌,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按理说,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叫花子死在破庙里,跟我有什么关系?可我这人偏偏心软,想着总不能让他就这么烂在这儿。我咬着牙,趁着雨势稍小,到庙后头找了个土质松软的地方,用扁担刨了个坑,把老头埋了。

    

    忙完这些,天都快黑了,雨还没停。我回到庙里,靠在神像腿上歇着,手里攥着那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铜钱正面刻着四个字,锈得太厉害,只认得中间两个字是“通神”,前后两个字完全看不清了。背面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倒是方孔周围有一圈细如发丝的纹路,像是刻着什么图案。

    

    说实话,我压根不信这玩意儿能生钱。可人就是这样,心里明明知道是假的,手还是忍不住想试试。我找了根纳鞋底的红绳——我娘让我带着备用的——从方孔里穿过去,打了个死扣,捏着绳头,轻轻摇了一下。

    

    叮。

    

    一声清脆的响动,像是有人弹了一下铜碗。我低头一看,地上真多了一文钱,崭新的,黄澄澄的,跟我手里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完全不一样。

    

    我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看花了。可那文钱就躺在地上,明晃晃的,我捡起来咬了一口——真铜真铁,不是做梦。

    

    我的手开始发抖了。我又摇了一下。

    

    叮。

    

    又一文。

    

    再摇。

    

    叮。叮。叮。

    

    一文接一文,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像下雹子似的。我蹲在地上,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看着那些铜钱从铜钱眼里掉出来,落在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越摇越快,越摇越用力,铜钱落地的声音连成了一片,叮叮叮叮叮——

    

    到后来我干脆坐在地上,两只手一起摇,摇得绳子都快断了,铜钱哗啦啦地往外涌,在我脚边堆成了一个小小的钱堆。

    

    不知道摇了多久,我实在摇不动了,两只胳膊又酸又麻,手指头都伸不直了。我数了数地上的铜钱,好家伙,整整三百七十二文!够我挑半个月担子的了!

    

    我把铜钱一把一把地往怀里揣,揣得浑身鼓鼓囊囊的,像个怀了崽的母猪。那天晚上我躺在破庙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想的都是同一个问题——明天,我再摇一天,再摇一个月,再摇一年,那我不是要发大财了吗?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破庙里回荡着,像鬼叫似的。

    

    可我哪里知道,就在我摇铜钱摇得欢天喜地的时候,三十里外我家的土炕上,我那八十岁的老娘正捂着两只眼睛疼得在炕上打滚。她那双本来就半瞎的眼睛,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似的,一针一针地扎,扎一下灭一点光,扎到最后,彻底灭了。

    

    那天夜里,我娘哭了一宿,哭得眼睛都肿了,嘴里喊着我的名字:“宝儿啊,宝儿,你在哪儿啊,娘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风把她的哭声送出去老远老远,可三十里外的破庙里,我只听见铜钱叮叮当当的响声。

    

    二、祸从钱来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背着满兜子的铜钱往家赶。一路上我走得飞快,扁担也不挑了,两筐盐巴直接扔在庙里了——有了铜钱,谁还稀罕那两筐盐巴?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推开院门,兴冲冲地喊了一声:“娘!我回来了!你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没人应声。

    

    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我心里咯噔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就看见我娘坐在炕沿上,两只眼睛闭着,脸上挂着两行泪痕。

    

    “娘?”我蹲下去看她,“你怎么了?”

    

    我娘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摸了好半天才开口,声音又轻又哑:“宝儿,娘的眼睛……彻底看不见了。”

    

    我当时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从头凉到脚。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昨天夜里忽然疼得厉害,疼着疼着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我知道她心里有多难受——她本来还能模模糊糊看见个影子,现在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往后怎么活?

    

    我坐在炕沿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我娘眼睛虽然不好,可也不至于说瞎就瞎,而且偏偏是昨天晚上,偏偏是我摇铜钱的那个时候——

    

    我想起了那个老叫花子说的话:“你得的每一文,都是向阎王爷借的。你多拿一文,你身边就有人少一文福气。”

    

    我的手开始发抖了。

    

    可我这个人啊,最大的毛病就是会给自己找借口。我转念一想,不对不对,我娘眼睛瞎了,那是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跟铜钱有什么关系?再说,那老叫花子说这话的时候都快要死了,八成是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这么一想,我心里又好受了些。我从兜里掏出两百文钱,塞到我娘手里,说:“娘,你别怕,我这两天挣了不少钱,明天就去给你请个好郎中,把眼睛治好。”

    

    我娘摸着那些铜钱,皱起了眉头:“宝儿,你一天工夫,哪来这么多钱?你可不能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啊。”

    

    “娘你放心,都是正经来的。”我说,“我就是运气好,帮了个大财主运货,人家赏的。”

    

    我娘将信将疑,可也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像着了魔一样。白天我假装出门干活,实际上跑到后山找了个没人的山洞,把铜钱拿出来摇。一文,两文,十文,百文,千文——我摇得昏天黑地,摇得手指头都磨出了血泡,摇得绳子断了换、换了断。铜钱像流水一样从那个小小的方孔里涌出来,我拿麻袋装,一袋装满了再装一袋,山洞里堆得到处都是。

    

    我发了疯一样地摇钱,可我压根没注意到,每摇一次,我娘的咳嗽就重一次,每摇一次,我娘的眼睛就疼一次,每摇一次,我娘的身子就瘦一圈。

    

    等到我把山洞里的铜钱全部搬回家,藏在炕洞里、墙缝里、米缸底下,足足攒了三十多贯的时候,我娘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她不但眼睛看不见,连耳朵也开始背了,我叫她好几声她才听得见,听见了也认不大清是谁,总要摸半天才肯叫一声“宝儿”。

    

    可我还是没当回事。我觉得我娘就是老了,人老了不都这样吗?我把铜钱换成银子,把银子换成金子,不到半年工夫,我就从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挑夫,变成了方圆十里数得着的富户。我盖了新房子,买了二十亩水田,请了长工,还托媒人说了一门亲事。

    

    媳妇叫翠莲,是隔壁村王屠户的闺女,模样周正,身板结实,一看就是能干活能生养的好女人。翠莲过门那天,我大摆酒席,请了全村人吃喝,鞭炮放了三千响,吹鼓手请了两班子,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我醉醺醺地走进新房,翠莲坐在床沿上,红盖头还没揭。我伸手去揭盖头,手刚碰到那块红布,就听见翠莲轻轻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我问。

    

    “没事。”翠莲说,“就是嗓子忽然有点痒。”

    

    我揭了盖头,看翠莲那张红扑扑的脸,心里美得不行。我搂着她喝交杯酒,她喝了半杯就不喝了,说嗓子疼。

    

    我没在意,觉得她是太紧张了。

    

    可第二天早上醒来,翠莲张着嘴,使劲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她的嗓子哑了,不是普通的哑,是彻底发不出声的那种哑,嘴唇一张一合,像条离了水的鱼,干着急说不出话。

    

    我找了镇上最好的郎中来瞧,郎中号了半天脉,说这嗓子没毛病啊,脉象平和,气息通畅,按理说不可能哑。他开了一堆药,喝了半个月,屁用没有。

    

    翠莲从此就成了个哑巴。

    

    我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可我还是不愿意往那方面想。我告诉自己,翠莲是天生嗓子就不好,赶上凑巧了。我甚至还安慰自己,哑巴就哑巴呗,又不耽误生孩子,不耽误干活,总比瞎了好。

    

    你看我这个人,多会给自己找理由。

    

    翠莲过门三个月后,有了身孕。我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满村子逢人就说“我要当爹了”。那年冬天我什么都舍不得让翠莲干,顿顿给她炖鸡汤,恨不得把她供在神龛上。

    

    第二年秋天,翠莲生了个儿子。那孩子白白胖胖的,哭声洪亮得像打雷,接生婆抱着他出来的时候,说这孩子好大的嗓门,长大了准是个唱戏的料。

    

    我给他取名叫钱满仓。小名就叫仓儿。

    

    仓儿是个好孩子,不哭不闹,见人就笑,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有福相。我抱着他,心里那个美啊,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圆满了。有娘,有媳妇,有儿子,有田有地有钱,老天爷对我元钱宝不薄。

    

    可我忘了,老天爷对谁都不薄,只是有些人欠的账,迟早要还。

    

    仓儿三岁那年春天,我带他到田埂上放风筝。那天风大,风筝放得老高老高,仓儿高兴得又蹦又跳,追着风筝跑。我坐在田埂上抽烟袋,看着他笑。

    

    忽然一阵大风刮过来,风筝线断了,风筝飘飘悠悠地往远处飞去。仓儿急了,迈开两条小短腿就追,追着追着跑到了大路上。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拐弯处冲了出来。

    

    我听见马叫声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弹了起来。我看见那匹马高高扬起前蹄,看见车夫拼命拽缰绳,看见仓儿站在路中间,仰着脸看着那匹大马,吓得一动不动——

    

    马车擦着仓儿的身体冲了过去。车轱辘碾过了他的左腿。

    

    仓儿没哭,一声都没哭。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睁着两只大眼睛看着我,嘴唇一开一合的,像在叫“爹”,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抱起他的时候才看清楚,他的左腿从小腿中间断了,骨头茬子白森森地戳出来,血把整条裤腿都染红了。我疯了似的往镇上跑,跑了十里路,鞋都跑掉了,脚底板磨得全是血。

    

    郎中把仓儿的腿接上了,可骨头碎得太厉害,接好了也是个瘸子。这辈子走不了路,站不直,永远是个跛脚。

    

    那天晚上,仓儿发着高烧,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翠莲坐在床边守着他,眼泪哗哗地流,嘴一张一合地哭,哭得浑身发抖,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我娘在隔壁屋里听见动静,摸摸索索地走过来,问:“宝儿,仓儿怎么了?我听见外头闹哄哄的。”

    

    我这才注意到,我娘说话的时候,嘴是朝着墙壁的方向的,根本不知道我在哪边。她的耳朵也彻底聋了,连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这个家——瞎眼的老娘,哑巴的媳妇,瘸腿的儿子——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我慢慢地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指头插进头发里,就这么蹲着,蹲了很久很久。我想起了那个破庙,想起了那个老叫花子,想起了他说过的每一个字:

    

    “你得的每一文,都是向阎王爷借的。你多拿一文,你身边就有人少一文福气。”

    

    三年来,我拿了多少文?我拿了成千上万文。我拿了我娘的眼睛,拿了我媳妇的嗓子,拿了我儿子的腿。我把身边最亲的人的福气,一文一文地换成了自己的富贵。

    

    我终于明白了,可明白得太晚了。

    

    三、还债之路

    

    那枚铜钱,我早就不敢摇了。可它就像长在我身上一样,无论我扔到河里、埋进土里、塞进灶膛里烧,第二天早上它准会出现在我的枕头底下,安安静静地躺着,方孔里透出一丝冷光,像是在问我:还摇吗?你不想再多要一点了吗?

    

    我想把它砸碎,用锤子砸,用石头碾,用火烧,什么都试过了,那铜钱连个印子都不留。它就这么跟着我,日日夜夜,甩不掉,毁不了。

    

    我想过把所有的钱都散出去,把田卖了,把房子卖了,回到从前那个穷挑夫的样子,也许这样债就还清了。可我把钱散出去的那天晚上,翠莲忽然能开口说了一个字,那个字是“水”。我高兴得哭了,可第二天一早,那些散出去的钱又回到了我的枕头底下,一文不少,而翠莲又哑了。

    

    我终于明白了,这债不是还钱就能了的。我欠的不是钱,是命。是福气。是我拿走的那些东西,得我一样一样还回去。

    

    我开始四处打听,走遍了方圆百里的庙宇道观,问遍了和尚道士阴阳先生。有人说要做法事,有人说要请神符,有人直接把我赶出去,说我是被邪祟缠上了,救不了。

    

    最后我在一座破道观里遇见一个老道士,白胡子垂到胸口,两只眼睛像两颗寒星,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他什么都看透了。

    

    “你是来还债的。”老道士没等我开口就说。

    

    “道长救我。”我扑通一声跪下了。

    

    老道士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钱眼通神,本是天地间至邪之物。那枚铜钱是阴司之物,专用来勾取人间福气。你用一文,便有一个人在阴司的功德簿上被划去一笔。你用多少,划多少。如今你用了三千七百六十二文,你娘被你划去了三双眼睛的福分,你媳妇被你划去了两副嗓子的福分,你儿子被你划去了三条腿的福分——他们这辈子被你害成这样,下辈子还要接着被你害。”

    

    我听了这话,浑身像筛糠一样抖起来。我使劲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血糊了一脸:“道长,只要能救他们,让我干什么都行,死也行。”

    

    老道士沉默了很久,说:“死倒不必。只是你要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阎王殿。”

    

    我以为老道士在开玩笑,可第二天一早,他就把我领到了道观后面的悬崖边上。悬崖底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

    

    “跳下去。”老道士说。

    

    我站在悬崖边上,腿肚子直转筋。可我想起了我娘那双再也看不见东西的眼睛,想起了翠莲张嘴说不出话的样子,想起了仓儿那条再也站不直的腿——我闭上眼,一步迈了出去。

    

    我没有摔死。

    

    我掉进了一条河里,一条看不见底的河,河水是黑的,冷得像刀子一样。我在水里沉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忽然脚踩到了实地。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城门前。城门上写着三个大字:鬼门关。

    

    我在阎王殿里见到了判官。判官翻开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元钱宝,某年某月某日摇钱一文,克母双目;某年某月某日摇钱十文,克母双耳;某年某月某日摇钱百文,克妻嗓音;某年某月某日摇钱三百文,克子左腿……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一笔不差。

    

    判官说,要还这笔债,只有一个办法:用那枚铜钱,一文一文地把福气摇回来。每摇一文,铜钱上就会显示一个人的名字,把钱亲手交给那个人,他失去的福气就会回来一分。三千七百六十二文,一文不能少,一个人不能漏。

    

    我从阎王殿回来之后,用了整整三年时间,走遍了大江南北,找到了所有被铜钱克走福气的人。他们之中有我不认识的陌生人,也有我身边最亲的人。每找到一个人,我就把那枚铜钱摇一下,落下一文,交给那个人,然后跪下来磕三个头。

    

    第三百六十二天,我找到了第一个人,给他一文钱,磕三个头。

    

    第七百三十一天,我找到了第一百个人,给他一文钱,磕三个头。

    

    第一千九百天,我找到了第二百个人,给他一文钱,磕三个头。

    

    最后一文钱,我是给仓儿的。那天我把那枚铜钱摇了最后一下,落下一文崭新的铜钱,我把它塞进仓儿的手里,然后跪在这个五岁的孩子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仓儿不知道我在干什么,他坐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看我,忽然笑了,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爹。”

    

    翠莲在屋里听见了,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喊了一声:“仓儿!”

    

    我娘从里屋摸出来,颤巍巍地说:“宝儿?宝儿你在哪儿?我好像……好像看见个人影……”

    

    那天晚上,我蹲在院子里,把那枚铜钱放在地上,拿锤子轻轻一敲,铜钱碎成了两半。中间那个方孔里,飘出一缕青烟,散了。

    

    后来有人说,元钱宝疯了,好好的家业不要了,天天在外面给人磕头。也有人说,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当了皇帝,醒来就傻了。还有人说,他压根就没发过财,一辈子就是个穷挑夫,什么铜钱生钱,都是他自己编出来的故事。

    

    只有我知道,那些都是真的。

    

    那枚铜钱碎掉之后,我再也没碰过一文不义之财。我又挑起了那根扁担,从县城挑到镇上,从镇上挑回村里,一趟挣二十文,够买三碗糙米饭。我娘的瞎眼慢慢好了,翠莲的嗓子慢慢亮了,仓儿的腿也慢慢直了,虽然走路还稍微有点跛,可跑起来的时候,跟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我家门口有一棵老槐树,夏天的傍晚,村里人都喜欢聚在树下乘凉。有时候有人会问我:“元宝,你当年到底是怎么发的财?又是怎么败的家?”

    

    我就笑笑,把那枚铜钱的故事从头讲一遍。讲到惊险处,大人孩子都屏住呼吸听;讲到伤心处,有老太太抹眼泪;讲到好笑处,满树底下都是笑声。

    

    有人信,有人不信。信不信都无所谓。

    

    反正这世上,有些事信了就是真的,不信就是假的。可有些债,不管你信不信,欠了就得还。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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