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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1章 血新娘
    故事简介

    

    在湘西一个与世隔绝的山谷里,我从小便被视为不祥之人——算命先生说我会“克死双亲,害死全村”。果然,我十六岁那年,一场诡异的红雨让整个村庄化为焦土,唯独我活了下来。逃入深山的我被一个神秘家族收养,却渐渐发现那座终日不见阳光的宅邸里藏着更加恐怖的秘密:每到月圆之夜,收养我的“义父”会敲响十三下铜钟,而我被要求穿上大红色的嫁衣,坐在祠堂中央等待……直到第三个满月之夜,我才终于明白,自己并非什么“克星”,而是这座山谷千年诅咒中唯一缺失的“祭品”。而那些曾经害死我父母、屠灭我村庄的人,此刻正坐在祠堂里,等着喝我的“喜酒”。

    

    正文

    

    一

    

    我记得母亲咽气前最后一句话。

    

    不是“我爱你”,不是“好好活下去”。

    

    她死死攥着我的手腕,指甲嵌进我的皮肉里,眼睛里倒映着蚊帐顶那朵褪色的牡丹花,说:“卡雅,你不该生下来。”

    

    那一年我六岁。

    

    六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克星”,什么叫“八字全阴”,什么叫“母体血崩乃胎儿夺命而生”。我只知道从那天起,全村人看我的眼神变了。隔壁阿婆不再给我桂花糖,河边的洗衣娘看见我走近就把棒槌往水里一砸,溅我一脸皂角水。连那只瘸腿的黄狗,都冲我龇牙。

    

    十二岁那年,爹死了。

    

    他死在谷场边上,手里还攥着打谷的连枷。村里的赤脚医生说他是“心疾突发”,可族长老头站在祠堂门槛上,拿拐杖杵着青石板,一字一顿地说:“这女娃子命太硬,留不得。”

    

    我跪在爹的草席旁边,看着他灰败的脸,发现他嘴角是往上弯的。

    

    他死的时候,在笑。

    

    这个发现让我后背一阵发凉,比丧父的悲伤更先涌上来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一根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叫“直觉”。是人的本能在拼命敲墙,告诉你:不对,这里头有东西不对。

    

    可我才十二岁,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村里人不再只是避着我,而是开始怕我。那种怕不是见了蛇虫的惊叫,是沉默的、浸透在空气里的恐惧。男人见了我会绕道走,女人会把自家孩子拽进屋里,栓上门闩。村里的狗在夜里对着我的方向嚎,一声接一声,像哭丧。

    

    族长老头说,必须在我十六岁之前“办”了。

    

    我没听懂那个“办”字是什么意思。

    

    但我看见村里最年轻的木匠开始打一口棺材。

    

    很小,很窄,刷了黑漆,摆在祠堂东边的偏房里。

    

    棺材的尺寸,刚好够躺下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十五岁那年的秋天,我没等到十六岁的棺材。

    

    我等来了一场雨。

    

    那天的日头毒得很,晒得谷场上的泥巴都裂了缝。我坐在自家门槛上剥玉米,指甲盖都快掰翻了。天色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忽然就暗了下来,不是乌云压顶的那种暗,是像有人拿一块红布把天蒙住了。

    

    我抬头。

    

    天上在下红色的水。

    

    不是血,比血稀薄,比雨水黏稠,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味。它落在屋顶的瓦片上,瓦片就冒了烟;落在院子里的水缸里,水缸里的水就咕嘟咕嘟翻起了泡;落在我的手背上,我嘶了一声——烫的。

    

    那场红雨下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等雨停了,我推开院门走出去,整个村子已经没了。

    

    房子还在,树还在,石磨还在,连晾在竹竿上的蓝布褂子都还在。

    

    但人没了。

    

    三百七十二口人,连人带牲口,全化成了地上的一摊红浆。我赤着脚走过村道,脚底板踩在那些黏糊糊的东西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我看见族长老头的烟杆子歪在一摊红泥里,烟锅子还冒着青烟。

    

    我活下来了。

    

    整个山谷,就剩我一个人。

    

    我没哭。不是坚强,是吓傻了,傻到连哭都不会了。我沿着进山的小路往上走,走了一整夜,走到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倒在一棵大松树底下,晕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一张脸。

    

    那张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左眼眼角那颗泪痣。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眉目温和得像三月的春水。他背后站着一个老妇人,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身藏青色的斜襟褂子,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绿的玉镯,那玉镯的颜色绿得不正常,绿得发黑,像是一汪凝固的深潭水。

    

    “这孩子命苦,”老妇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带回去吧。”

    

    我后来常常想,如果那天我没有晕过去,或者晕过去之后没有恰好倒在那棵松树底下,又或者那棵松树底下没有恰好站着这个年轻男人和这个老妇人——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但人生没有如果。

    

    就像人死了,不会真的活过来。

    

    我被带回了沈家。

    

    沈家在山谷最深处的山坳里,三进三出的老宅子,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气派得不像山里该有的建筑。可这宅子有一点奇怪——它没有窗户。所有的窗洞都被青砖从里面砌死了,白天进屋子也要点灯,到处都是影影绰绰的烛光,照得人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像戏台上的鬼脸谱。

    

    老妇人让我叫她“沈婆婆”,年轻男人是她孙子,叫沈渡。

    

    沈家除了他们俩,还有七个仆人。这七个仆人都穿一样的灰布衣裳,走路没有声音,说话没有声音,连呼吸都轻得像不存在。我第一次在饭桌上看见他们垂手站在两边,以为看见了七个纸扎的人。

    

    沈婆婆对我很好。

    

    好得不正常。

    

    她给我收拾出东厢最好的房间,铺了新的棉褥子,做了三套换洗的衣裳,红的、粉的、藕荷色的,针脚细密,布料柔软。她每天亲自下厨给我炖汤,说是“补身子”,当归、党参、枸杞、红枣,一锅一锅地炖,看着我的眼睛让我喝干净。

    

    沈渡对我也好。

    

    好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教我认字,教我写毛笔字,教我用竹篾编小篮子。他笑起来的时候,左眼眼角的泪痣往上挑,好看得不像真人。他叫我“卡雅”的时候,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含着糖。

    

    可我发现一件事。

    

    沈渡从不碰我。

    

    不是那种男女有别的避嫌,是像怕碰碎一件瓷器的那种小心翼翼。有一次我差点滑倒,他伸手扶我,手指刚碰到我的手腕,就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脸色白了一瞬,然后挤出一个笑来,说:“小心些。”

    

    他的手指很凉。

    

    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死人才有的、透骨的、没有温度的凉。

    

    我安慰自己:山里阴,山里凉,山里的人都这样。

    

    直到第一个月圆之夜。

    

    那天是农历十五,月亮又大又圆,白惨惨地挂在天上。我睡不着,推开房门想去院子里透透气。刚迈过门槛,就看见沈渡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个黄铜盆,盆里盛着半盆清水,水面映着月光,白得发亮。

    

    “回去。”他说。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日里那个温和的、含糖的声音,而是冷的、硬的、不容置疑的,像刀背拍在案板上。

    

    我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回去。今晚不要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就听见了铜钟的声音。

    

    咚——咚——咚——

    

    一共十三下。沉闷的、浑厚的、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钟声,震得脚下的青砖都在微微颤抖。每一记钟声之间隔了大概五息,不急不缓,像在数着什么。

    

    沈渡端着铜盆转身走了。

    

    他的步伐很奇怪,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脚尖先着地,脚跟再落下,像丈量过的。走廊两侧的烛火被他的衣角带起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明灭不定。

    

    我没有跟上去。

    

    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我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不是被点穴或者被绑住的那种动不了,是身体还在,但魂魄好像被什么东西摁住了,连眨眼都费劲。我就那样站在房门口,看着沈渡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看着烛火一盏一盏灭掉,看着月光一寸一寸暗下去。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铜钟的声音,是人的声音。很多很多人的声音,从祠堂的方向传过来,像是有人在唱什么,又像是在念什么,嗡嗡嘤嘤的,听不清词句,只觉得那些声音像虫子一样往耳朵里钻,钻得人头皮发麻。

    

    那种感觉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月光重新亮起来,烛火重新燃起来,我发现自己能动了。两条腿又酸又麻,像是站了很久很久。我低头一看,门槛上有一圈水渍,淡淡的红色,正好围成一个人形的轮廓——我站的轮廓。

    

    第一个月圆之夜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沈婆婆照常给我炖了汤,照常看着我的眼睛让我喝干净。沈渡照常教我写字,照常对我笑,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沈渡的右手手背上有三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的。

    

    他没解释,我也没问。

    

    第二个月圆之夜,我提前做好了准备。

    

    我在枕头底下藏了一把剪刀,把房门留了一条缝,假装睡着了。月上中天的时候,铜钟果然又响了。咚——咚——咚——还是十三下,不多不少。

    

    我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往祠堂的方向挪。

    

    走廊里的烛火全灭了,月亮也像被人泼了一层墨,光线暗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我只能摸着墙壁往前走,手指头抠着砖缝,一步一步,心跳得像擂鼓。

    

    祠堂的门是开着的。

    

    我躲在门外的柱子后面,往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祠堂里坐满了人。

    

    不是沈婆婆、沈渡和七个仆人——祠堂里坐了几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全都穿着大红色的衣裳,整整齐齐地坐在蒲团上,面朝祠堂正中央。

    

    祠堂正中央摆着一把太师椅,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穿红色嫁衣的女人。

    

    那个女人,是我。

    

    不,不是“我”。是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一个人,穿着我没见过的大红嫁衣,戴着我没见过的赤金凤冠,脸上涂着我没见过的浓艳妆容,嘴唇红得像刚刚喝过血。

    

    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个等嫁的新娘。

    

    沈渡站在她面前,端着那个黄铜盆,盆里的水不再是清水,而是浓稠的、鲜红的血水。他用手蘸了血水,一下一下地点在那个“我”的额头上、眉心、两颊、下巴,每点一下,嘴里就念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沈婆婆坐在所有红衣人的最前面,手腕上那只绿得发黑的玉镯子泛着幽幽的光。她的嘴一张一合,跟着沈渡念的节奏,像是在和声。

    

    而那些坐在蒲团上的红衣人——

    

    我认出了其中几张脸。

    

    族长老头。隔壁阿婆。河边的洗衣娘。

    

    都是已经死在那场红雨里的人。

    

    他们睁着眼睛,瞳孔是红色的,嘴角往上弯着,笑着。三百七十二口人,整整齐齐,穿着红衣,坐在沈家的祠堂里,等着喝我的喜酒。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房间的。

    

    我只记得自己把门栓死,钻进被子里,咬着被角,浑身抖得像筛糠。那把剪刀被我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可我知道,剪刀救不了我。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救得了我。

    

    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母亲咽气前说的那句话——“卡雅,你不该生下来。”

    

    不是诅咒,不是遗恨。

    

    是一个母亲,在临死之前,终于看清了真相之后,发出的最后一声悲鸣。

    

    我不该生下来。

    

    因为我生下来的那天,就是这盘棋落子的那天。

    

    而我,从头到尾,都只是这盘棋里那颗被算计好了的、无路可逃的棋子。

    

    月亮慢慢落了下去。

    

    天快亮了。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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