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9年3月7日。
唐宁街十号,首相官邸。
窗外是灰蒙蒙的伦敦,雨夹着雪,已经下了两天。沿着白厅那条街望过去,骑警的斗篷上都结了一层薄冰。会议室里头那盏新装的电灯明晃晃地悬在长桌正上方,迪斯雷利首相本人对它颇有微词,嫌它把人脸照得过于刻薄,每一道皱纹、每一处倦色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可眼下这屋子里几位大臣的脸,再换什么灯也是一样难看。
“我们这边,有几个议员蠢蠢欲动了。”
财政大臣斯塔福德·诺斯科特爵士用左手撑着额头。
“党鞭威廉·哈特·戴克爵士昨天晚上来找过我。他的原话是——如果帝国再失败几次,我们下次大选会输得很惨。格莱斯顿那个老家伙最近在米德罗辛又开始演讲了,专挑海军和南非的事儿讲,下议院里头的空气,已经不太对劲。”
他顿了一下,环视了一圈在座诸位。
“后座那帮人,本来就对南非的事儿心怀不满,认为我们是因小失大,全力集中南非作战就好。这下好了,连借口都不用找了。”
“我觉得我们还是能安稳度过这次危机,再提下次大选的事儿吧。”
海军大臣威廉·亨利·史密斯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眼睛盯着自己面前那张吸墨纸看,连头都没抬。这位老兄的脸色比谁都难看——也难怪,地中海舰队那场惨败之后,全伦敦的报纸都在骂他,《泰晤士报》连着三个礼拜的社论,要求他立刻辞职。
他能坐在这间屋子里,纯粹是迪斯雷利首相在保他。
事实上,也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的山芋。这会儿出任海军大臣,跟把脑袋伸进绞索里头没什么两样。有后座医院对报纸评论,谁要是这时候去接海军部,谁就是“为帝国殉葬的傻瓜”。
“再说……再说海军部正在重整。亚历山德拉级的两艘新舰四月份就能完工...”
“威廉,”迪斯雷利首相拍了拍扶手,打断了他,“关键不是这个。关键是胜利。无论是战场上的,还是外交上的。”
老首相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他最近哮喘犯得厉害,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觉。维多利亚女王上礼拜召见他的时候,跟他说,您“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岁”。
他在怀疑女王陛下是不是在暗示你自己好退休了?
他扭过头,看向坐在自己右手边的外交大臣。
“罗伯特,你接着说。维也纳那边的回复,到底是什么意思?”
索尔兹伯里侯爵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戴上他那副夹鼻眼镜,不慌不忙地把文件铺在桌面上,用食指敲了敲第一行字。
“奥地利人开出的条件,一共五条。”
“第一,赔款两千万英镑。理由是——英国'无端干涉别国内政',需要承担战争责任。”
“第二,割让一半的开普殖民地给奥属南非。”
“第三,马耳他岛交由奥地利管,皇家海军全部撤出瓦莱塔港。”
“第四,英国退出奥斯曼帝国的和平谈判,所有相关条款交由维也纳和圣彼得堡共同主持。”
“第五……”
侯爵抬起眼睛,扫了一圈在座众人。
“英国返还埃及主权给'埃及人民'。英国的苏伊士运河公司的股份,全部转交给一个所谓的'国际委员会'。”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每说一句话,内阁成员的心就蹦蹦跳一大下。这要是接受了,百分之百要在大英帝国的耻辱柱上刻上一辈子——不,是几辈子。后世的历史课本上提到这一年,每一行字都得用墨汁糊在保守党的脸上。
“这不可能……”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邮政大臣约翰·曼纳斯勋爵。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铅笔尖都快被他捏断了。
“这不可能!难道他们疯了吗?真的要和我们全面开战?!不死不休。”
“约翰,坐下说。”诺斯科特爵士低声道。
可曼纳斯勋爵根本听不进去。他在桌子边上来回踱了两步,胡子都气得直抖。
“帝国有着无穷无尽的人力资源!还有更多的英镑!他要把他自己的奥地利给毁了吗?!”
他转过身,直直地看着首相。
“首相阁下,我们直接动员印度吧!他们奥地利人多,难道我们的人就不多吗?他能出一百万奥地利士兵,我们就能拿出两百万印度士兵!他们出一千万金克朗军费,我们就拿出两千万英镑来!”
“约翰勋爵——”
“我们是大英帝国!是日不落帝国!怎么能被一个内陆国家用这种条件来羞辱?!”
这就是大英帝国这个世界霸主的底气,人力,金钱,殖民地,还有那面在地球上每一块大陆飘扬的米字旗。
可是诺斯科特爵士的反应却没有那么激烈。
老财政大臣只是缓缓地叹了一口气,从面前那一摞文件中抽出一份,推到桌子中央。
“约翰,你坐下。”
这一次,曼纳斯勋爵终于坐下了。
“现在我们已经为了这场战争,开支失调了。”
诺斯科特爵士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目前,帝国为了这场战争,已经开销了五千万英镑。这还没算给普鲁士人的贷款,他们可是贷款利息都不付,因为他们现在是被占领状态。对了,还有奥斯曼,我们每个月还要支援他们两百万英镑的资金呢。”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众人。
“五千万英镑,诸位。这是什么概念?这是帝国去年全年财政收入的将近三分之二。可是我们一个大胜仗也没打赢。一个都没有。”
“南非那边,第二旅几乎全军覆没。地中海舰队损失了这么多艘铁甲舰。”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这根本不值得。”
“可是那也不能接受这种屈辱的条件。”
迪斯雷利首相的声音第一次显得有些急躁。
“罗伯特,你跟维也纳的人接触过。他们就没想议和?这条件根本不是议和的条件,这是要逼我们打到底。”
外交大臣索尔兹伯里侯爵摇了摇头。
“实话说,首相阁下,我认为施墨林伯爵开出这个价码,本身就不是为了让我们接受。”
“他们是拖延。”侯爵重复了一遍,“奥地利人现在在南非和东地中海占着便宜,每多拖一个月,他们的筹码就多一分。而且,柏林那边的态度也很暧昧,我想,他们是一方面想要从我们这拿到维持政府运转的钱,一方面就是不想跟奥地利打仗了,事实上停火,连牵制作用都没有了。”
“该死的普鲁士人。”曼纳斯勋爵又咒骂了一句。
迪斯雷利首相闭上眼睛,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会议室里只能听见电灯发出的那种轻微的“嗡嗡”声,还有外头雨夹雪打在玻璃窗上的沙沙声。
良久,老首相才睁开眼睛,看向海军大臣。
“威廉,各大造船厂,新式铁甲舰的预计工程时间,是多少?”
威廉·亨利·史密斯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一丝重新被人需要的、近乎感激的神色。他翻了翻手边的笔记本。
“我们在船台上,目前有九艘正在建造中的铁甲舰。”
“按照原本的工期,大概八到十个月就能下水完工。但是……但是地中海舰队的那场失利之后,海军部内部一致认为,必须要对现有的设计进行改装——加厚新式复合装甲带,更换更大口径的主炮,重新设计水密隔舱。这样一来,至少要到1880年春天,这九艘铁甲舰才能进入皇家海军服役。”
“另外,还有两艘亚历山德拉号同级别的铁甲舰,预计在1879年4月完工。这两艘是按照旧设计建造的,可以按时交付。”
“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
“如果要把这两艘也按照新标准进行改装的话,加上辅助舰艇,新改造的铁甲舰,需要追加……三千到四千万英镑的改装费用。”
诺斯科特爵士倒抽了一口气。
“三千到四千万?威廉,你疯了吗?”
“这是海军部技术委员会的估算,诺斯科特先生。”史密斯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我没有夸大。”
迪斯雷利首相用手指敲了敲扶手,眉头紧紧皱起。
“这时间上来不及吧。”有大臣小声说道。
“现在最关键的是帝国军事力量不足。”
陆军大臣弗雷德里克·斯坦利这时候开口了。
“诸位,请不要忘记了。”
“在北美,美国已经跟加拿大开战了。根据加拿大总理的电报,目前至少有二十八万美军正在集结,分三路向北推进。”
“而在我们的东边,法国人也进入了比利时。利奥波德二世已经向我们紧急求援了,他的全部兵力,加起来不到五万人,准备固守首都。”
“这两个地方,都需要我们救援。”
斯坦利环视了一圈众人。
“志愿部队的人虽然已经全部同意开始动员,但是本土预计要三个月时间,才只能动员二十五万人。之前我们撤回的远征军,需要当做种子来训练部队,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再次派遣。”
“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加拿大可能已经丢了。比利时百分之百已经丢了。开普敦……我不敢想。”
桌子四周一片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邮政大臣曼纳斯勋爵又开口了。
“就用现成的。”
他把椅子往前一拖,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从驻印度英军和印度土兵那边调嘛!印度土兵有十八万人,我们有八万驻印军。抽调一半——印度土兵九万,驻印军四万,加起来十三万。这是现成的部队,不用动员,不用训练,装备和军官都是齐的。”
“约翰,”诺斯科特爵士忍不住又插嘴了,“印度土兵是什么货色,上次北美战争的时候,一万印度土兵可能连5000美军都挡不住。”
“那也比没人强!”曼纳斯勋爵拍了一下桌子,“再说了,把他们送出印度去打仗,反而能减少他们在本土闹事的可能性!”
印度土兵就是二鬼子,伪军,印度人招募的部队,与英国部队大体上是二比一的比例。
“问题是,”索尔兹伯里侯爵慢悠悠地开口,“这十三万部队,要派去哪里?”
这句话一出,整个会议室就炸了。
“南非!”曼纳斯勋爵第一个喊。“开普殖民地现在要打开普敦保卫战了!要是开普敦丢了,整个南部非洲就全完了,一连串都得崩。开普敦不能丢!哪里是绕行非洲南端的必经之路。”
“埃及!”有人开口。
“加拿大!”斯坦利陆军大臣的声音盖过了所有人。“二十八万美军朝着十四万英军和加拿大部队冲了过去!再不增援,蒙特利尔守不住三个月!加拿大要是丢了……”
加拿大要是丢了,那不仅仅是一块殖民地的损失,那是整个英帝国全球体系的根基开始动摇。
“从澳大利亚征兵也是一个方向,”贸易委员会主席桑登子爵这时候插了一句,“那边的爱国热情很高,新南威尔士、维多利亚、昆士兰、南澳大利亚、西澳大利亚和塔斯马尼亚这些殖民地至少可以出两到三万人。”
“三万人解决什么问题?”
“那也比没有强啊。”
“我说,我们应该先保住地中海——”
“地中海早完了!君主号都沉了你还谈什么地中海!”
“诸位,诸位!”
迪斯雷利首相终于不耐烦地敲了敲扶手。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老首相用手指捏着自己的鼻梁,闭着眼睛,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是算来算去,这抽调的十几万部队,怎么算都不够用。一个开普敦就要五万人,加拿大要十万人才能稳住,埃及还要三万人——这还没算损耗、补给、运输途中的非战斗减员。
帝国的军靴,已经踩不满帝国的版图了。
“投票。”
迪斯雷利首相终于睁开了眼睛,眼神一凛。
“我提议,现在就投票决定。是否在全帝国范围内进行总动员。诸位,请你们做好准备——如果走这条路,我们要拿出至少两亿英镑的觉悟来。这意味着所得税要翻一倍,我们要发行长期国债,接下来五年,帝国的每一个英镑都要为战争服务。”
“如果不动员……”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就是尽快妥协,只对付一方。诸位,我个人的意见——美国最好对付。我们可以让美利坚联盟国双方一起夹击他们。打美国,我们至少有把握。”
会议室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诺斯科特爵士已经开始翻找投票用的便笺纸了。曼纳斯勋爵一脸悲愤,看上去恨不得马上把战书摔到维也纳人脸上。
可就在这时——
“首相大人,您是不是太偏激了。”
声音从桌子末尾传来。
是贸易委员会主席桑登子爵。他平时在内阁里头存在感很弱。
迪斯雷利首相皱起眉头,转过头去看他。
“桑登,你说。”
“我们难道不可以——先跟奥地利人和谈?”
桑登子爵把腰板挺直了一些,声音也提高了一点。
“至少,等我们解决完北美事务、或者法国人之后,我们再集中力量对抗奥地利人。这才是最优解。一次只打一个对手。同时打三场战争,等于一场都打不赢。”
“可是那些和谈条件——”曼纳斯勋爵又要跳起来了。
“谈啊,首相大人!”桑登子爵打断了他,这位平日里温吞吞的爵爷,居然第一次在内阁会议上提高了嗓门,“那些条件都是用来谈的,不是用来接受的!外交场上哪有一开口就说真心话的?维也纳开两千万,我们还五百万;他们要一半开普殖民地,我们就还一个奥属南非的边境调整;马耳他绝对不能让,但是可以谈谈别的。也许我们甚至可以给予奥地利舰队驻扎马耳他的权力。”
“我们在欧洲大陆又没有什么损失。”
他停了一下,自己都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呃,不对。地中海舰队。”
“不过——”
桑登子爵继续说下去,声音重新坚定起来。
“我认为,只要残余舰队留守马耳他岛,即使奥地利人进攻,他们最少要损失一半舰队主力和五万名士兵。诸位,在座的都知道马耳他的要塞多么坚固,新式岸防炮台有四十六座,主炮口径全部在十英寸以上。”
“即使奥地利人有所谓的'刀枪不入'的新式铁甲舰,在海面上让宝贵的战舰跟岸炮对轰,也是不明智的。任何一个稍微懂点海军战术的指挥官都知道,战舰与岸防炮对轰是船舰最忌讳的。”
“所以马耳他可以拖。”
“奥地利人也知道马耳他是块硬骨头。他们开这个条件,就是想用威胁换我们的让步。我们偏偏不让,看他敢不敢真的来啃。”
众人仿佛冷静了下来,都点点头。
“问题是。”
财政大臣诺斯科特爵士轻咳了一声,把桑登子爵从兴头上拉了回来。
“比利时那边怎么办?”
——比利时。
桑登子爵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会议室再一次陷入沉默。
比利时是1839年伦敦条约确立的中立国,担保人是欧洲所有列强。法国人这次踏过去,等于是把伦敦条约撕得粉碎——而英国,作为头号担保人,连去救一下都做不到。
这要是传出去,欧洲的小国还有谁敢相信大英帝国的保证?
“那我们……”
桑登子爵叹了一口气。
“那我们只能指望利奥波德陛下,能够上帝保佑他了。至少,我们需要他坚持两个月时间。等我们把驻印军调到加拿大稳住北美战线之后,本土的二十五万动员部队完成训练——到那个时候,我们才能腾出手来管欧洲大陆的事儿。”
“可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桑登子爵低下头。
迪斯雷利首相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讨论,速度快了很多。当大家心里都有了一个轮廓,决策反而变得简单。
最终的方案是这样的:
第一,立刻向维也纳发出回复,措辞强硬地拒绝那五条屈辱条件,但是同时通过柏林的渠道,暗中传递愿意进入“非正式磋商“的信号。和谈的口子要开。
第二,从印度抽调十万部队——驻印军三万,印度土兵七万,继续由从普鲁士境内撤回来的加内特·沃尔斯利爵士亲自统帅,全速运往加拿大。沃尔斯利勋爵虽然在欧洲大陆上吃了败仗,但是目前整个帝国陆军里头还是数得上前三。
第三,本土舰队抽调一支特遣分队,包括五艘铁甲舰和七艘巡洋舰,由西摩少将指挥,开赴北美东海岸。任务很明确——封锁纽约港,炮击波士顿,让美国佬付出代价。让海斯总统在白宫里头睡不着觉。
第四,比利时的事儿——只能给利奥波德二世发一封措辞同情、但是没什么实质内容的电报。诺斯科特爵士说他可以从伦敦的银行家那里筹一笔款子,借给比利时王室一千万英镑,至少让他们买得起军火。这是英国能做的极限了。
第五,开普敦……开普敦要靠当地殖民地民兵自己撑。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志愿兵抽调三万人,紧急海运到德班——这是最快、也是唯一的办法。
而就在大家终于把这一摊烂账分析完毕,准备散会的时候——
会议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首相私人秘书悄悄推开门,脸色有些紧张。他没有走到桌前,只是站在门边,朝着首相微微弯了弯腰。
“首相阁下。白金汉宫的侍从到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陛下要求您立刻进宫觐见。“
死一般的安静。
“好吧。看来陛下想我这个老头子了。“首相迪斯雷利苦笑一声,“诸位,行动吧。”
“是,首相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