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的铃声响过之后,钟布衣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旧录音机。
他把录音机放在操场边的水泥台阶上,按下去,广播体操的音乐就从那个满是粉笔灰的破喇叭里炸出来了。
小学生们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在操场上伸胳膊踢腿。
钟布衣站在队列最前面,动作一板一眼,该弯腰的时候弯腰,该转身的时候转身,丝毫没打折扣。
陆离站在教学楼的走廊底下看,晨光从山那边打过来,把整片操场照得发白,钟布衣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落在黄泥跑道上,跟着他的动作一伸一缩。
音乐停了,小学生们稀里哗啦地散了,有的往教室跑,有的去挤水龙头喝水。
钟布衣把袖子放下来,朝陆离这边走过来。他脸上没有汗,衣服的领口还是扣得整整齐齐。
“准备好了吗?”他走到陆离面前,站定:“我可以帮你斩那尸了。”
陆离把靠在柱子上的肩膀收回来:“准备好了。那些和我有关的因果,都给了别人了。”
钟布衣没有问给了谁,也没有问是怎么给的,他只是点了点头,两只手背在身后,顺着陆离的目光往操场那头看过去。
关银正在双杠旁边拉伸,一条腿搭在双杠的横梁上,身体往前压,动作很标准,像是练了很多年。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前臂。晨光照在她身上,把那头短发的边缘染成淡金色。
几个低年级的小女孩围在旁边看她压腿,眼里全是崇拜。
她冲那几个小女孩笑了一下,换了一条腿继续压。
如果不知道这具身体里现在住着谁,陆离大概会觉得这就是关银。
一个自律到早起锻炼,完全正常的人类姑娘。
二人走进后,小学女生们嘻嘻说了一句“校长好”,然后赶紧跑去上课。
只留他们这些“神异之人”。
“殿下。”钟布衣朝那边问候了一声:“你的本体来了吗?”
狻猊把腿从双杠上放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们,她用关银的脸皱了一下眉头,那个表情介于不耐烦和被问烦了之间。
“这不是你的皇陵吗?你感觉不到?”
钟布衣摇了摇头:“不行。我没兴趣弄这些。”
狻猊呵地笑了一声,她拿起挂在双杠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背上的汗。
那动作还是关银的动作,干脆利落,擦完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
“应该到山脚下了吧。那司机不肯送我上来。”
“司机?”陆离好奇反问。
“就是出租车司机,开到一半死活不走了,说山上路不好。我看他是怕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狻猊的语气很无辜:“我就坐在后座。大概是他自己觉得不对劲吧。凡人有时候感挺灵的。”
陆离没再接话,她说的也有道理。一个开出租车的,每天在路上跑,见的人多了,对“不对劲”的直觉也挺敏锐的。
后座坐了一个龙子,他就是说不上哪里不对,脚底下也会发凉。
陆离没来得及对说什么呢,就和钟布衣同时顿了一下。
一种深远的气息从山脚的方向传过来,隔着好几里山路和一大片梯田,但他们两个同时感觉到了。
陆离的灰眼自己跳了一下,瞳孔深处有灰光一闪而过。
钟布衣的口袋里,那枚玉玺嗡地震了一下,但被他伸手按住了。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山脚下敲了一下钟,钟声还没传到耳朵里,但地面已经把震动传到了脚底。
不是敌意,不是杀意,只是一个存在本身——龙子。
狻猊用关银的脸笑了:“可以了。”
她把脸转向山道的方向,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弯了一下:“我的本体来了。”
陆离和钟布衣同时转过身,看向山脚下那条土路。
山道上有一个人影在走,步子很小,裙摆一晃一晃的,从山脚的村道拐上来,路过梯田,一点一点地往学校的方向移动。
人影越来越近,先看清的是头发。
一头金色的长发,从发根到发梢都是同一种颜色,像是融化的金子拉成了丝。头发很长,披散在肩膀上,一直垂到腰后,走路的时候发梢跟着步伐晃动。
她穿着一件袈裟模样的衣服,但袈裟的纹路是龙鳞纹,每一片鳞都是用金线绣上去的,金线在光下流动着,像是要活过来一般。
袈裟从右肩斜搭到左腰,露出,垂到膝盖的位置,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地晃。
她在晨光里走,脚踩在土路上,每一步都很轻。
走过的地方,路边的草会往两边伏一伏,她踩过的泥地上没有脚印,但有一圈极淡的光从鞋底扩散出去,像是水面被点了一下,又像是莲花。
金色的人影走到学校门口了,而后她站住了。
仰着头,看着走廊底下的三个人。
陆离和钟布衣都沉默了下去。
因为——太矮了。
那张脸确实好看,五官像是用很细的笔画出来的,眉骨不高,鼻梁挺直,嘴唇很薄,颜色很淡。
皮肤白得不像是活人,更像是一尊在佛堂里供了几百年的白玉观音,金色的眼睛比关银那双更亮,看久了就好似琥珀里封着的年轮。
但她只到陆离的胸口有。
如果站直了仰起头,大概只能能看到陆离的下巴。
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怪不得想要关银的身体。
陆离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金发的小矮子,然后他转头,看了看身边那个身高一米八的关银——狻猊寄宿着的关银,正在用似笑非笑的表情俯视着自己的本体。
“……你是不是在想不好的事情?”
陆离在她表情里,感觉到了一股不加掩饰的冷意。
他下意识的摇头,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没有。只是好奇你的头发颜色怎么是金色的。”
他说的是实话,他心里想的是“太矮了怪不得想要关银的身体”,但这算不上“不好的事”——他只是陈述事实。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所以不算不打妄语。
狻猊关银哼了一声,她把手从运动外套的口袋里抽出来,放在心口上,低头往下看,透过自己的身体看着自己的本体:“我根本不在意这种事情,
而且,那只是我的骨头没找到而已……”她的语气很淡,但淡里面有一种不服气。
那金发的小矮子开口接上:“……不然。”
她的声音把所有人的目光拉了回来,金色的眼睛仰着,看着陆离和钟布衣。
她说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很轻的回音,像是说话的同时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经,经文和她的话叠在一起,听不清经文是什么。
“——我肯定比你们高多了!”
她说话的时候,周围还没有完全散尽的晨风停了一下。
地上那些若有若无的莲花印在她说“高”字的时候,同时张开,一圈一圈地铺在她脚边。
陆离站在走廊底下,感觉到一股很明显的排斥感从她身上传过来,不是针对他个人的,是更本能的东西。
她站在那里,身上的气息碰到他的鬼气,鬼气本能的后退了一层。
黄泥佛的印记在体内沉了一下,像是一块石头被按进了水里。
钟布衣那边更明显,他的衣摆自己动了一下,口袋里的玉玺又震了一次,他没有再按。
他身上的那种——亡国的怨气,皇朝的死气,和狻猊身上那股佛门再造的香火气撞在一起。
钟布衣轻轻低下了头,两只手从背在身后的姿势放下来,双手合拢,在胸口前虚虚地拢了一下:“狻猊殿下。”
陆离也行了礼,只是把右手抬到胸前,食中二指并拢伸直,拇指扣住无名指根,做了一个标准的道家稽首;手臂平直,指尖朝上,和眉齐平。
“龙子好。”
稽首是道门对尊长的礼,是对天地之外最高规格的敬意。
金发的狻猊皱了眉,她站在台阶
一个老农模样的死仙,一个灰眼的道士——两个人都在低头看她。
压根不是因为恭敬才低头的,是因为她太矮了!
“……我一点也不喜欢你们低头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