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道寒光同时亮起,龙宫卫将拔剑出鞘,声似一阵急促的骤雨。
苍羽的亲卫队已经挡在了他身前,为首的卫队长更是低声说了句。
“君上,请退后。”
可苍羽纹丝未动。
他拨开身前的卫队,一步一步走下高台,长袍下摆拖过冰冷的玉石地面,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满殿目光追随着他的脚步,带着惊疑和不解,甚至还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重黎站在原地,浑身滴着水,犹如一把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钢刀。
他的黑袍上有明显的撕裂痕迹,左手袖子缺了一块,露出一截黝黑的手腕,上面有一道伤口仍在渗血。
不难看出,他刚从南海赶回来,横跨整个东海,穿过三重海禁,被龙宫阵法伤了两次。
可他手里捧着那坛火桑酒,却是稳稳当当。
苍羽走到重黎面前,之间隔着蟹将交错的长戟,再瞟了一眼戟刃上倒映的寒光,便伸手将它们拨开。
“这是我的客人。”
“让开。”
苍羽声音平静,却让龙族长老们脸色骤变。
此刻苍擎正坐在高台右侧的次席上,作为苍羽的父亲,本不再过问龙宫政务,只有在大典这等场合才偶然出席。
可就在重黎出现的那一刻,他的眉头就紧紧皱起,甚至忍不住缓缓站起身来。
苍擎的修为通天彻地,仅是起身这个动作,就有一股无形威压如山岳般压了下来。
满殿宾客中,修为稍弱者已经面色发白,有几个甚至站不稳脚。
“小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苍擎语气不重,却犹如一柄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苍羽闻言转过身,与之对视。
不难看出,苍擎眼里只有满满的恐惧。
不是对重黎的恐惧,而是一个父亲可能失去儿子的恐惧。
苍羽没有移开目光,反而走回高台,高声说道。
“父亲,这位巫族后裔,名唤重黎,曾是天罡神宗的正式弟子。”
“他救过我的命,而且不止一次。”
“我与他相交,光明磊落,无愧于天地,无愧于龙族!”
“无愧?”
“龙族与巫族不共戴天,你身为龙君,与巫族后裔称朋道友,这就是你的无愧?”
一位长老冷笑出声。
“许多年前,东海玄蛟为祸,是龙族先辈斩之?还是东海百姓以血肉之躯挡之?”
“玄蛟作乱那些年,东海龙宫一兵未出,一将未派,直到玄蛟吃了龙宫外围的巡海夜叉,龙宫才动了手。”
“那些被吃掉的渔民呢?他们的冤魂来龙宫哭过,时任龙君说给些银两,族老们说附议,此事便了。”
苍羽转头看向那位长老。
满殿寂静。
“龙族自诩海中之主,高高在上,以血脉为尊,以出身定贵贱。”
“可这些年,东海海妖横行,走私猖獗,海上渔民十船出海,三船能归已是幸事。”
“龙宫都做什么了?”
“开宴席,办庆典,论资排辈,歌舞升平。”
苍羽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苍擎身上。
“父亲,我并非要与巫族交好。”
“我只是想与一个值得相交的人来往。”
重黎站在殿门口,听着这些话,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可握紧酒坛的指节却一片泛白。
苍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下来,衣袍上的龙纹随着步伐隐隐游动,仿佛随时都会破袍而出。
最后他走到重黎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重黎与他对视,没有后退,没有行礼,也没有出手。
“北荒巫族余孽。”
“你可知道,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苍擎的声音十分淡漠。
“知道,但你杀不了我。”
重黎却十分淡定。
苍擎微微眯起双眼,周身气息陡然凌厉,如渊如狱。
整个大殿温度骤降,一些修为较低的宾客甚至开始瑟瑟发抖。
这是真正的龙威,将毕生修为尽数释放,足以让寻常修士站立不稳。
重黎仍然站在一方,衣袍猎猎作响,脚下白玉地面出现了裂纹,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柄插在岩石里的刀。
“有点意思。”
“来人,给这位客人安排座席。”
苍擎忽然收回威压,转身走向座席,语气恢复如常。
“不过是一介散修来喝杯酒,你们这么大惊小怪的,成何体统?”
“龙宫又不缺那点酒,若是今日这事传了出去,东海怕是要被人笑话了。”
苍擎继续端起酒杯,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殿中宾客面面相觑,也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气氛才终于松动了几分。
最终重黎被安排在末席。
龙族长老们在看向他时,眼神仍然不善,可在苍羽面前,却没有人再说什么了。
重黎坐在那里,一坛酒放在桌上,自斟自饮,对周围一切视若无睹。
苍羽在散席后找到他,两人站在龙宫外的观海台上,月光铺满无尽海面,仿佛撒了一层碎银。
“你父亲什么意思?”
重黎难得主动开口。
“方才他不过是在试探。”
苍羽老实回答。
“他看出什么东西了?”
重黎总觉得苍擎行为有异。
“我不知道。”
苍羽摇头。
“你刚才在大殿上说的那些话,得罪了不少人。”
重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我知道,但我不能不说。”
苍羽苦笑一声。
“你不怕?”
重黎有些担忧。
“怕,但是有用吗?”
“况且怕归怕,有些话该说还是得说。”
苍羽转头看着他。
月光下,重黎眉心的巫纹微微泛光,恰似天边一颗闪闪辰星。
随后重黎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沉默良久。
“火桑酒,再放就坏了。”
重黎把酒坛子塞进苍羽怀里,声音也低了下去。
苍羽抱着那坛酒,心中忽然觉得很充实。
他见过太多虚情假意之人,而像重黎这般坦率天真的,还真是找不出几个。
可苍羽并不知道,这坛火桑酒是重黎在北荒火桑林中亲手酿的。
火桑树三百年开花,三百年结果,三百年酿成一坛酒。
他的父亲曾留下三坛,说要等他遇到值得结交的人时才能喝。
而他父亲在世时,一坛都没舍得喝。
大典之后的日子,又无端变得微妙起来。
苍羽原以为父亲已经默许了他与重黎往来,于是便不再刻意避讳。
他时常离宫出海,有时一去三五日,回来时身上总是带着北荒的尘土和火桑酒的气味。
长老们的不满越积越深,可碍于苍擎那日大典上的表态,不敢明着发作。
于是他们开始变着法子向苍擎进言,从龙族血脉的纯洁性说到上古盟约的神圣性,从巫族的历史罪行说到当今天下的局势。
而苍擎却一律不置可否。
苍羽也隐约感觉到,父亲看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复杂的神情更浓了,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