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如墨，银龙舞动，暴雨如千军万马奔腾，又像无数猛兽咆哮。
苍擎的怒火在这一天真正爆发！
苍羽刚从北荒回来，浑身是伤，左边肩膀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显然是被一头妖兽撕咬的。
他和重黎联手追杀那头妖兽，总共追了整整七天，从北荒追到东海，终于在南海上空将其斩杀。
这一刻苍羽满身血污地走进龙宫，还没来得及去疗伤，就看见父亲站在他的寝殿门前。
苍擎的脸色比那天在大殿时更难看了。
当目光扫过苍羽肩膀上的伤口时，瞳孔更是骤然收缩。
不是因为伤势严重，而是因为伤口上有巫族的气息。
“你们一起出的手？”
苍擎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是。”
“那头妖兽太强了，我一个人......”
苍羽也没有隐瞒。
“够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你是龙君！你与一个巫族人并肩作战，生死相托？”
“这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东海？其他三海的龙君会怎么想？”
苍擎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
“那头妖兽肆虐千里，无人能制，重黎本是去斩杀它的，我不过是......”
苍羽知道父亲这次是动了真怒，所以急忙解释起来。
“你不过是被他蛊惑了！”
“我原以为你只是一时兴起，结交一个江湖散人，无伤大雅。”
“可你现在看看你自己，你是龙君还是他是龙君？”
“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苍擎的怒吼在大雨中炸开，惊得周围的侍从纷纷跪下。
“我只是为了东海......”
苍羽第一次觉得父亲竟如斯恐怖。
“你是为了他！”
苍擎一语中的，直达要害。
大雨倾盆而下，父子二人站在雨中，隔着几步距离，犹如两座山峰对峙。
苍羽没有动用灵力，衣袍直接被雨水浸透，血水顺着手臂往下淌，在石板上汇成一条细细红流。
目睹此情此景，苍羽心中已有一个坏坏的念头。
兴许是与重黎密切往来的缘故，才触犯了某条红线，让父亲如此生气。
苍羽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
苍擎两眼通红，不是因为愤怒到极致，而是因为他太过心疼苍羽了。
“你知不知道，你是我唯一的儿子。”
苍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容两人听见，顿让苍羽怔住了。
“我活了数千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我以为已经不会再怕了。”
“可你每次出海，我都在算着日子。”
“你晚回来一天，我就少睡一夜。”
“你身上多一道伤，我心里就多一道口子。”
苍擎闭上眼睛，雨水顺着他的脸庞轻轻滑落。
“那个巫族人，我不了解他，也不想去了解。”
“我只知道，自从你认识他之后，你受的伤比以前多了十倍，你离宫的时间比以前多了十倍，你得罪的人比以前多了百倍。”
苍擎猛地睁开眼，眼中尽是从未有过的疲倦和恳求。
“小苍，我不想失去你。”
“要是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还怎么活？”
“可要知道，我们是经历了多少生离死别，才能够重聚在一起的？”
听着这些话，苍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本来他还想反驳，想说那些伤不是为了重黎，是为了苍生。
想说那些离宫的日子不是为了私交，是为了除妖。
想说那些得罪的人不是为了私心，是为了正道。
可这些话刚涌到嘴边，又被大雨冲散了。
因为他知道，父亲说的那些，不全是错的。
他受伤更多，是因为他和重黎在一起时，总是冲在最前面，简直不要命似的。
他之所以离宫，是因为他觉得龙宫的辉煌灯火有些刺眼，而北荒的荒凉月色更让人心安。
他之所以得罪了更多人，是因为他开始在意很多以前从不在意的东西，比如那些被海兽吃掉的人，那些被龙宫漠视的冤魂。
“父亲，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苍羽声音沙哑，最终还是服软了。
“小苍，为父不怪你，为父只是心疼你。”
“你是东海龙君，是龙族未来的希望，又岂可任性？”
苍擎语重深长，也不会真的怪罪苍羽。
“父亲，我没有任性。”
“我与他结交，不是因为他是巫族人，而是因为他是重黎。”
“你说他蛊惑了我，可事实上，从来都是他在救我。”
“我每次出海，都是他挡在我前面，每次受伤，都是他在给我护法。”
“他这个人嘴硬得要命，一句好话都不会说，但他为朋友做的事，比那些满口忠义的人多一万倍。”
闻见此言，苍擎竟然沉默了。
“父亲，你怕失去我。”
“可你知不知道，我也怕失去他。”
“在北荒那种地方，巫族人的日子根本就不好过，他父亲死了之后，一直都是他一个人撑着。”
“他从来不跟别人说他有多难，可我知道，他要让自己活成一把刀，所以他不敢停下来。”
“你问我为什么和他走得近，不是因为他有多好，而是因为我也需要朋友。”
“一个真情实意的朋友。”
苍羽深吸一口气，雨水混着泪水从脸上流了下来。
苍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表情却很复杂，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在拼命忍住什么。
良久，他忽然转过身去，往大殿方向走去。
才刚走几步，脚步又顿了一下，并随口说了句。
“肩膀上的伤，去药房找人看看。”
“龙宫的疗伤药，总比北荒那些土方子强些。”
苍羽愣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当天晚上，苍羽去药房上药，发现药房的桌上多了一瓶从未见过的药膏，瓶底刻着一行小字。
“北荒巫族秘制，金疮药，非卖品。”
药房的小童说是苍擎让人送来的，放下就走了，什么都没交代。
苍羽拿起那瓶药膏，端详很久。
几天之后，苍羽已伤势痊愈，苍擎便派人传话，说要召见重黎。
重黎没有推托，竟然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