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枪响过后,球场上有一瞬间的停顿。
这种停顿很短,短到外人几乎察觉不到,可站在枪口前的人能感觉出来。刘洋先看见狄浩胸口一震,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像被人用拳头重重捶了一下。紧接着,又是几声枪响,声音在空旷的球场上炸开,远处休息亭那边的人才反应过来。
刘洋下意识要往旁边躲。
他已经五十多岁,身体发福,这些年身边有人开车、有人挡门、有人替他跑腿,真正需要自己躲枪的时候很少。可人的本能还在,枪口一抬,他就知道要坏。他只来得及往草坪边上跨出一步,胸口就挨了一枪。
那一枪打得很准。
刘洋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表情先是发愣,像没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站不稳。第二枪打在肚子上,他整个人才往下软,手抓了一把空气,什么也没抓住,直接跪倒在草地上。
狄浩也倒了。
枪手不是只冲刘洋开的枪。第一枪打在狄浩胸口,第二枪擦着他的手过去,血一下从手背和指缝里涌出来。狄浩倒地时没有喊,只用受伤那只手按了一下草坪,身体往旁边滚了半圈。枪声继续响了一下,打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后面,草皮被掀起一小块。
球车没有停。
坐在副驾驶上的枪手打完以后,把枪往怀里一收,开车的人猛地一打方向,球车沿着旁边的小路往服务区方向冲。球场的工作人员吓得趴在地上,远处几个保镖拔枪追了几步,又被横在中间的草坪和球道挡住。枪手要的就是这几秒。高尔夫球场看着开阔,其实路都是设计好的,小车能走,人未必能直追。
孙伟第一个往狄浩那边冲。
刘洋的人也冲过来。两边的人几乎同时到了现场,有人喊“狄总”,有人喊“刘哥”,还有人冲着远处开了两枪。可枪手已经拐进球场后面的维护路,那里停着几辆给草坪工用的小车和一排修剪设备,乱成一片。等保镖追过去时,那辆球车已经丢在路边,车上两个人不见了。
球场上彻底乱了。
刘洋躺在草地上,脸色很快灰下去,胸口和肚子上的血把浅色球衣染成一团。手下试图把他扶起来,又不敢乱动,只能按着伤口大喊司机。刘洋嘴唇动了动,像要说话,可只有血沫从嘴角冒出来。
狄浩这边也围了一圈人。
孙伟蹲下来,伸手去扶他:“狄总!”
狄浩的脸色很白,额头上全是汗。他胸口挨枪的位置陷下去一块,衣服没了。可子弹的冲击力仍然把他打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像被压住。真正流血的是手,子弹从手背一侧擦过去,皮肉翻开,看着吓人,但伤得不深。
孙伟看见防弹衣,眼神闪了一下,很快把外套扯过去盖住。
“送医院!”他冲旁边人吼,“快点!”
几辆车很快从球场门口冲进来。
狄浩被抬上第一辆车。孙伟跟着上去,一边让司机开车,一边打电话通知医院准备手术室。其实他心里知道,狄浩真正危险的不是手伤,而是这场枪击本身。刘洋如果死了,狄浩也被打中,事情就不是两个人之间争名额那么简单了。
刘洋也被抬上了车。
他那边的人动作更乱,有人骂,有人打电话,有人还想带人去追枪手。最后是一个跟了刘洋很多年的手下反应过来,先把刘洋送出去。人死在球场上和死在医院里,外面听起来不一样。哪怕都救不回来,也要把人送到医院。
两辆车一前一后离开高尔夫球场。
球场很快被封了。
大门外的保安拦车,里面的工作人员被集中到一间休息室里,谁也不许走。可这种事根本封不住。西港的消息从来不是靠正规渠道传出去的。司机、球童、保洁、门口卖水的小贩,只要有一个人看见,就会有十个人知道。何况这次死的是刘洋,伤的是狄浩,大子集团里的骨干同时中枪,谁都明白这不是普通闹事。
医院那边先传出消息。
刘洋送到时已经没救了。胸口那一枪打得太重,肚子那一枪又让他一路失血,医生只是按流程抢了一阵,最后把人推出来时,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刘洋的手下站在走廊里,几个人眼睛红了,却没人敢当场闹。事情太大,已经不是他们能用拳头解决的。
狄浩被推进另一间手术室。
防弹衣脱下来时,胸口那块已经被打得凹进去。医生处理他手上的伤,清创、止血、缝合。狄浩一直醒着,脸色不好,话却很少。孙伟站在门外,几次想进去,都被医生挡住。等狄浩出来,他第一句话问的不是伤,而是外面怎么传。
孙伟低声说:“已经压不住了。”
狄浩靠在病床上,没有马上接话。
孙伟继续说:“现在传得最多的,是大子集团的死对头干的。说对方知道季度会快开,想趁陈总回来前,把你和刘洋一起弄死。”
狄浩闭了闭眼。
这个说法会传出来,一点不奇怪。刘洋死了,狄浩受伤,两个人在高尔夫球场同时被枪手袭击,从外面看,最像外部势力下手。大子集团这些年在西港得罪过的人太多,园区里跑出去的、被放贷逼到家破人亡的、赌场里输光以后反咬的、其他集团抢盘失败的,谁都有理由恨他们。
可恨是一回事,敢动手是另一回事。
真正有能力安排枪手进高尔夫球场,又能在开枪后迅速脱身的人,并不多。越是这样,传言越会散。每个人都会把自己听过的旧仇往这件事上套,套得越乱,越没人能立刻把矛头指到某一个人身上。
这就是西港。
一件事刚发生时,真相反而最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先说话,谁先沉默,谁先把一个能被多数人接受的说法扔出去。等到所有人都开始重复这个说法,后面再有人想翻,就要花十倍的力气。
当天晚上,西港各种传言四起。
有人说枪手是越南那边过来的,刘洋早年在边境抢过别人的盘口,人家现在回来报仇。还有人说是大子集团另一个地区负责人下的手,趁季度会前清掉两个对手。传得最多的,还是大子集团的死对头干的,对方本来想一口气弄死狄浩和刘洋,只是狄浩命大,穿了防弹衣,才捡回一条命。
刘洋那些老关系开始动。
赌场后楼有人连夜聚到一起,刘洋的几个手下要求查球场、查车辆、查枪手来路。可他们刚要动,就被上面压住了。刘洋已经死了,谁都想替他说话,谁也不敢先乱。狄浩还躺在医院里,手上缠着纱布,胸口挨了一枪,外面的人就算怀疑,也不能马上把话说到他身上。
更何况,狄浩也差点死。
这一点,比所有解释都管用。
孙伟在医院走廊里接了一整夜电话。各个园区负责人问情况,伤得重不重。孙伟每次回答都差不多:狄总没生命危险,手伤不深,胸口那枪被防弹衣挡了,刘洋那边情况不好,具体等集团安排。
他说话很稳,稳到像早就准备过。
第二天上午,陈至回到了西港。
他的飞机落地时,机场外面已经停了几辆黑色商务车。陈至很少在这种时候露面,他平时更喜欢待在金边或者海外,西港这边由各个地区负责人自己管。可这次不一样。
刘洋死了。
狄浩受伤。
木棉集团名额还没定,季度会还没开,大子集团在西港的两个重要人物先在高尔夫球场被枪手打了。这已经不是园区出事,也不是老人和新人互相拆台,这是有人把枪口摆到了集团脸上。
陈至从舷梯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三十岁上下,穿一件深色薄外套,身边跟着两个助理和几名保镖。车队从机场出来时,前后都有车开道。西港的路还是那样乱,摩托、货车、赌场巴士和路边小摊挤在一起,可车队开过去时,很多人都主动往旁边让了一点。
车窗半降,陈至看着外面的城市。
这座城市这些年替他挣了太多钱,也替他埋了太多麻烦。以前那些麻烦都在收拾。现在麻烦到了桌面上。
车队一路往市区开。
陈至没有去医院,也没有去赌场后楼。
他只对身边助理说了一句:“把狄浩的人和刘洋的人都叫来。”
助理低声应下。
车窗升上去,西港的热风和街边的喧闹被隔在外面。
陈至靠回座椅,闭上眼。
这一次,他要先听活人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