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洋这几天睡得很少。

    

    老K没找到，那个狗推也没找到。都说断了。人如果真是自己跑，多少会留下点痕迹，找车、换钱、买手机、找熟人，总会有一个地方露头。可这两个人像被一只手从西港边上捞走，捞完之后连水花都没剩下。

    

    最可能的结果，是狄浩已经把人抓住了。

    

    狄浩这几天没动静，不是因为没查到，而是因为抓到了人，正在等季度会。年轻人做事，有时候比老人更沉得住气。狄浩在西港这几年起来得快，靠的不是只会赚钱，而是会忍。他可以在茶室里听刘洋把话说到脸上，还能坐在那里不翻脸。这种人如果突然没声音，往往不是没办法，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地方开口。

    

    刘洋坐在赌场后楼的小茶室里，手边的茶从热到凉。

    

    他把事情前后过了一遍，心里慢慢定下来。老K就算被抓，也不过是一个中间人。狗推更不用说，拿钱办事，哪边给钱往哪边跑。真正能落到桌面上的东西没有。没有录音，没有转账，没有刘洋亲自露面的痕迹。枪是

    

    只要他不认，狄浩拿他没办法。

    

    季度会上，陈至看的是谁能挣钱，谁能把麻烦压住。狄浩如果拿两个跑腿的口供来咬他，反而会显得急。刘洋甚至可以顺着这个口子反打，说狄浩自己园区出了事，找不到人，抓不到内鬼，就急着把责任往老人身上推。集团里这些人都不是法官，也没人愿意当法官。他们只看陈至的脸色。

    

    陈至最烦

    

    刘洋想到这里，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脸上的阴沉稍微退了些。

    

    就在这时，手下打来电话。

    

    “刘哥，狄浩那边递话了。”

    

    刘洋放下杯子：“什么话？”

    

    “约您明天上午，在海湾高尔夫见一面。说有事情想跟您谈。”

    

    刘洋没有马上回答。

    

    高尔夫球场这种地方，在西港不算稀奇。外地老板、赌场客人、本地关系人物，都喜欢在那种地方见面。场子大，人少，外面看起来体面，里面说什么都不像在谈脏事。狄浩约在那儿，不像是要撕破脸，更像是要谈条件。

    

    手下在电话那头等着。

    

    刘洋问：“他还说什么？”

    

    “没有。就说明天上午，您方便的话，他在球场等。”

    

    刘洋笑了一下。

    

    这就更像了。人八成已经在狄浩手里。狄浩不想在季度会上先把事情掀开，也怕掀开以后自己同样难看，所以先来找他谈。年轻人再会忍，也怕陈至觉得他管不住园区。三号园区死了人，又被人从后门跑出去，这件事无论怎么解释，狄浩脸上都不好看。

    

    刘洋想了一会儿：“回他，我去。”

    

    第二天上午，刘洋到高尔夫球场时，狄浩已经在了。

    

    球场靠近海边，草坪修得很干净，一片绿铺到远处，旁边是几排低矮的棕榈树。太阳还没升到正头顶，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水汽。这里跟西港其他地方很不一样，外面那些赌场、园区、小旅馆、修车棚，好像都被挡在了围墙外面。可刘洋很清楚，能在这种地方打球的人，口袋里的钱大多不是从干净地方来的。

    

    狄浩穿着浅色POLO衫，戴着一顶球帽，手里拎着球杆，身边站着孙伟和两个保镖。

    

    刘洋也带了人。

    

    两边在休息亭外碰面，脸上都没有火气。外人看上去，只会觉得是两个集团里的老板约着打球。刘洋甚至还笑着说：“狄总今天有兴致。”

    

    狄浩也笑了一下：“最近事情多，出来透透气。”

    

    刘洋看着他，没有急着往下接。

    

    狄浩把球杆递给孙伟，往远处球道看了一眼：“刘哥，走几步？”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

    

    刘洋回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人：“你们在这等。”

    

    手下有些迟疑。

    

    刘洋摆了摆手。

    

    狄浩也让孙伟和保镖留下。

    

    两个人沿着球道旁边的小路往前走。草坪被修剪得很平，鞋底踩上去没有声音。远处有工作人员开着球车慢慢经过，又从另一条路绕开。刘洋走在狄浩旁边，心里反而比刚才更警惕。狄浩越客气，他越觉得这场见面不是单纯打招呼。

    

    走出一段，狄浩先开口：“刘哥，木棉那边的事，我想了几天。”

    

    刘洋心里一动，脸上却没变。

    

    “想明白了？”

    

    “一个人吃，未必吃得下。”狄浩说，“金三角那边不是西港，老关系、当地武装、边境口子、老挝那边的牌照，都要人去接。刘哥早些年跑过那边，熟人比我多。我这边有西港的人，有现成的业务队伍，也有钱。与其在集团里互相拆，不如一起做。”

    

    刘洋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这话听起来很顺耳，也很不狄浩。前几天在茶室里，狄浩还说最后由董事长拍板，各凭本事。现在突然谈合作，不可能只是想通了。刘洋第一反应是，狄浩手里抓到了老K和狗杂，想拿这两个人当筹码，却又不敢真在季度会上翻出来，所以先低头换个台阶。

    

    低头，就说明怕。

    

    刘洋慢慢笑了：“狄总能这么想，是好事。年轻人有冲劲，但很多地方，光有冲劲不行。”

    

    狄浩没有反驳：“所以才找刘哥谈。”

    

    刘洋往前走了几步，像是在认真考虑。

    

    其实他不可能把名额让出去。木棉集团这个地盘，他盯了很久。西港已经不是早些年的西港，陈至身边新人越来越多，李云这种女人一句话，有时候比老人跑一年都管用。刘洋如果不把金三角拿下来，后面就只会被狄浩这种年轻人一点点挤到边上。

    

    可狄浩既然主动来谈，他当然要把价钱开到天上去。

    

    “合作也不是不能谈。”刘洋说，“但主次要分清。金三角那边，老关系是我的，最早跑路子的是我的人，跟老挝那边说话，也得靠我去说。你的人可以进去，但不能自己拉盘，不能自己设财务，所有新园区账都要统一过我这边。”

    

    狄浩看着前面的草坪，没说话。

    

    刘洋继续说：“股份上，我拿大头，你拿小头。具体多少，回头再算。还有，三号园区这次的事，你得自己在会上压住。该认管理失误就认，别往外扯。集团最忌讳

    

    这些条件，换作平时，狄浩可能已经冷下脸。

    

    刘洋甚至已经准备好看他变脸。狄浩这种人表面斯文，骨子里傲，尤其不愿意在他这种老人面前低头。可这一次，狄浩没有发火，也没有停步，只是笑了一下。

    

    “刘哥胃口不小。”

    

    刘洋也笑：“生意嘛，总要先把条件摆出来。你觉得高，可以慢慢谈。”

    

    “刘哥说的对。”狄浩说。

    

    他说得太平静。

    

    刘洋心里那点得意忽然淡了些。

    

    他看了狄浩一眼。狄浩脸上还是那副温和表情，既没有被压价后的恼火，也没有真低头的难堪。这个反应不对。狄浩如果是来求和，不该这么从容。狄浩如果是来试探，也不该把话接得这么轻。

    

    刘洋正要再说话，远处一辆高尔夫球车沿着小路开过来。

    

    球车上坐着两个人。开车的戴着帽子，旁边那个人穿着球场工作人员常见的浅色马甲，低着头，像是来送水或者递球杆。这样的车在球场里到处都有，刚才他们一路走过来，也见过两辆。

    

    刘洋没有在意。

    

    狄浩也没有回头，只继续往前走。

    

    球车从侧后方慢慢靠近，车轮压过草边的小路，声音很轻。刘洋的手下和孙伟都在休息亭那边，隔着一段距离。

    

    车开到两人旁边时，坐在副驾驶的男人忽然抬起头。

    

    刘洋第一眼看见的是那只手。

    

    那只手从马甲里面抽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短枪。动作不快，却很准。枪口抬起来的时候，先扫过狄浩，又扫到刘洋身上。

    

    刘洋脸色猛地变了。

    

    他刚要开口，耳边已经炸起一声脆响。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