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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了,那雪化得稀里哗啦,地里头的冰碴子,一茬一茬地往外冒。
红旗生产队那村口的大路两边儿,那荒地上头,是一片儿热火朝天的景象。今儿个来一户,明儿个来一家,那土坯房,是一间挨着一间,那院墙,是一道挨着一道。没出仨月,红旗生产队的周边儿,硬生生地冒出了好几片儿新的村落。
那些个搬过来的人,一个个的都眼巴巴地瞅着红旗生产队那大门口,就盼着红旗生产队能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一份儿活儿干。
李云峰站在自家二楼的窗户口往外头一瞅,那村子四周围,一片儿一片儿新冒出来的土坯房,看得他眉头皱了皱。
“刚子。“李云峰回过头来。
赵刚正坐在炕沿上,跟他对图纸。
“你说,那些个搬过来的人,咱该咋整?““咋整?“赵刚推了推眼镜。
“那必须得管啊!人家拖家带口地,冲着咱来的,咱不能不管!““我也是这么想的。“李云峰叹了口气。
“可咱村里头,地方就这么大,实在是装不下了。““是啊。“赵刚也叹了口气。
“这事儿,你打算咋办?“李云峰没说话,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赵刚赶紧给他点上。李云峰深吸了一口,眼睛瞅着窗外那一片儿新村落,眼神渐渐地亮了起来。
“刚子,我寻思着。“李云峰吐了口烟。
“咱村里头,该招工了。““招工?“赵刚一愣。
“对。“李云峰点了点头。
“你瞅瞅咱村里头,这些年下来,老人儿是越来越多了。““赵刚,你算算,咱村里头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儿,有多少?“赵刚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琢磨了半晌。
“差不多,得有一百多口子吧。““一百多口子。“李云峰点了点头,眼圈儿有点儿红。
“这些个老人儿,跟着咱这么多年,年轻的时候没少出力,这一晃眼,都老了。““前儿个李大爷走了,上个月王二婶儿也走了。““这些个老人儿,是该歇歇了。“赵刚听着也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
“云峰,你的意思是,让这些个老人儿,退休?““对,退休!“李云峰摁灭了烟头,一拍大腿。
“村里头出钱养着他们,啥活儿都不让他们干!““该吃吃,该喝喝,该遛弯儿遛弯儿!““再有那个想跳广场舞的,咱村里头给搭个台子!想下棋的,咱村里头给摆个棋摊儿!““咱让这些个老人儿,过上神仙日子!“赵刚听着,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云峰,你这心思是真好!““那些个老人儿,跟着咱干了一辈子,是该让他们歇歇!““对。可这些个老人儿一退休,村里头那活儿,谁来干?“李云峰瞅着赵刚。
“所以咱得招工!““招多少?““先招一千个!“李云峰伸出一个指头。
赵刚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么多?““那么多!“李云峰点了点头,掰着指头数。
“咱村里头,养殖场得用人,种植基地得用人,加工厂得用人,供销社得用人,采购点儿得用人。““还有这一回要建的新村,那么多户人家,得用多少人手?““算下来,一千个,都不一定够!“赵刚听着,连连点头,收起图纸。
“那行,这事儿得交给毛驴子他们仨。““对。“李云峰乐了。
“毛驴子那张嘴最能说,二愣子,铁蛋儿,俩人也机灵,这招工的事儿,就交给他们仨!“当天下午,李云峰把毛驴子,二愣子,铁蛋儿,三个人叫到了自己家里头。炕桌上头,李淑芬端来了瓜子花生,还泡了一壶热乎乎的茶。
“云峰!“毛驴子一进屋就咋呼上了。
“你这又是要整啥幺蛾子?““我说毛驴子。“李云峰瞪了他一眼。
“你这嘴能不能积点儿德?啥幺蛾子幺蛾子的!““哥儿们让你来,是有正事儿。““哎哟,是是是,正事儿正事儿!“毛驴子赶紧捂住嘴。
“云峰,您说!“李云峰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二愣子赶紧给他点上。
李云峰吸了一口,把刚才跟赵刚说的那些话,又从头到尾跟毛驴子他们仨说了一遍。从让村里头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儿退休,到村里头出钱养着,再到招一千个新工人来干活儿。
毛驴子,二愣子,铁蛋儿,三个人听着听着,眼圈儿全都红了。
“云峰。“毛驴子的声儿有点儿哽。
“你这心思,是真好啊!““我爹今年五十八,再过两年就该退休了。““我那老爹干了一辈子,是该歇歇了。““我娘也是。“二愣子吸了吸鼻子。
“前两天还跟我念叨,说她那腰不行了。““我寻思着让她在家歇着,她还不乐意,非说要去地里头干活儿。““这一退休,我那老娘可算是能歇歇了。““对!“铁蛋儿一拍大腿。
“云峰,你这事儿办得敞亮!咱村里头的老人儿听了,得乐疯了!“李云峰也乐了,拍了拍桌子。
“哥儿仨,那这招工的事儿,就交给你们仨了!““得嘞!“毛驴子一拍胸脯。
“云峰,你说咋招,咱就咋招!““我是这么想的。“李云峰吸了口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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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从那些个搬过来的人里头招!““村子四周围,那些个搭窝棚的,起地基的,那么多人眼巴巴地盼着进咱村里头干活儿,咱不能晾着人家!““对!那必须的!“毛驴子点了点头。
“人家拖家带口地冲着咱来的,咱不能不管!““招工的规矩。“李云峰继续说。
“踏实肯干的要,偷奸耍滑的不要!老实本分的要,惹是生非的不要!““哥儿仨,这一点儿,你们得给我把好关!““明白!“三个人齐声应道。
“工钱多少?“铁蛋儿凑了过来。
“工钱嘛。“李云峰琢磨了一下。
“按月发,一个月三十块钱!““啥?三,三十块钱?“毛驴子眼珠子差点儿瞪出来。
“对,三十块钱!““我滴娘哎!“毛驴子直拍大腿。
“云峰,你这工钱,比那市里头的工人还高啊!““那市里头的工人,一个月也就二十多块钱!咱给三十,那还不抢破头啊!““就是要抢破头!“李云峰笑了。
“咱红旗生产队,招的必须是最好的!““工钱给得高,咱才能挑出最好的人!““高!“二愣子推了推毛驴子。
“云峰这心思就是高!““这工钱一甩出去,方圆几百里地,谁不想来咱村里头干活儿?““还有!“李云峰又接上一句。
“除了工钱,咱村里头管两顿饭!““一顿早饭,一顿中午饭!白面馒头管够!菜里头得有肉!““我滴个亲娘哎!“铁蛋儿嗓子都哑了。
“云峰,你这条件,那是神仙日子啊!““一个月三十块钱,还管两顿饭,白面馒头管够,菜里头有肉!““这要是传出去,方圆几百里地的人,还不都得疯了似的,往咱村里头涌?““就要他们疯了似的涌过来!“李云峰一拍大腿。
“哥儿仨,明儿一早就给我去外头招工!先招一千个!““得嘞!“三个人齐声应道。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毛驴子,二愣子,铁蛋儿,三个人就在红旗生产队的村口,那大戏台子前头,搭了几张桌子。桌子前头立着一块大牌子,上头写着几个大字——“红旗生产队招工告示“。
牌子底下,一条一条写得明明白白。招工一千名,每月工钱三十元,管两顿饭,白面馒头管够,菜里头有肉。只招踏实肯干的,老实本分的,偷奸耍滑的,惹是生非的,一律不要。
那大牌子刚一立起来,村口那块儿就炸开了锅。那些个住在村子四周围,新冒出来的村落里头的人,一个个的,眼睛都瞪直了,挤在牌子跟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念。
“一,一个月三十块钱?““还管两顿饭?““白面馒头管够?““菜里头有肉?““我滴娘哎,这是真的吗?““快快快,报名!我要报名!““我也要报名!“那报名处的桌子前头,眨眼的工夫就排起了长队。那队伍排得是老长老长,一眼望不到头,从村口那大戏台子,一直拐到了村外头的大路上。
那从市里头搬过来的张工人,他大舅子也排在了队伍里头。他那一身儿粗布褂子,让汗水浸得透湿。
“哎,老哥们儿!“他冲前头那个老乡喊。
“您也是来报名的?““那必须啊!“那老乡乐了。
“红旗生产队招工,一个月三十块钱,还管两顿饭!““这要是错过了,我这辈子都得后悔死!““那必须!“张工人他大舅子乐开了花。
“我那妹夫前儿个就跟我说了,红旗生产队是个好地方!““我这一回,必须要进去!“那队伍是越排越长。毛驴子,二愣子,铁蛋儿,三个人坐在桌子后头,忙得满头大汗。
叫啥名儿,哪儿人,会干啥,家里头几口人,以前干过啥活儿,三个人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登记,那笔头子就没停过。
就这么招了一整天。傍晚时分,李云峰过来一瞅,登记本上头密密麻麻地,写了一大本子。
“哥儿仨。“李云峰拿起本子翻了翻。
“招了多少了?““四百多个!“毛驴子直喘粗气。
“一天的工夫就招了四百多个!再有两三天,一千个肯定能凑齐!““好!“李云峰乐了。
“哥儿仨,干得漂亮!“当天晚上,李云峰把村里头那些个上了岁数的老人儿,全都请到了村里头的大食堂。
炕桌摆了几十张,桌子上头鸡鸭鱼肉应有尽有,还温上了好几壶酒。那些个老人儿一个个的,瞅着这一桌子菜,眼圈儿全红了。
李云峰站起来,端起一杯酒,嗓子有点儿哽。
“各位老叔,老婶儿,老大爷,老大娘。““今儿个我把你们都请来,是有件儿事儿,要跟你们说。“那些个老人儿全都竖起了耳朵。
“从今儿个起。“李云峰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全都退休了!““啊?退,退休?“那些个老人儿全都愣住了。
村东头的孙大爷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云峰啊。““我,我们退休了,那村里头的活儿,谁来干啊?““孙大爷。“李云峰走过去,把孙大爷按回了座位上。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