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长安城的街巷刚苏醒过来。挑着担子的小贩呵着白气走过,早起的妇人推开吱呀的木门,泼出一盆隔夜的洗菜水。
吴娇抱着一个单薄的行囊,站在秦王府那对高大的石狮子前。
行囊是她被赶出来时,一个好心的侍女匆匆塞给她的,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点散碎银两。
她回头,望向那扇缓缓合上的朱漆大门。门楣上“秦王府”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刺得她眼睛发疼。
转过身,她机械地迈开步子。绣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每走一步,都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剥离出去——那点卑微的安稳,那丝好不容易抓住的温暖,那个她以为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王府高耸的檐角时,她终于支撑不住,靠在一面斑驳的砖墙上,缓缓滑坐下来。
吴娇眼眶渐渐红了。她咬住嘴唇,试图把呜咽咽回去,可胸腔里的酸楚像潮水般涌上来,冲破了一切防线。
先是细碎的抽泣,肩膀微微颤抖;接着是压抑的呜咽,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最后,终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
“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哭得全身发抖,像个被遗弃的孩子。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好奇,有怜悯,也有冷漠的打量。一个衣衫不整、大清早在街边痛哭的女子,总能引来诸多猜测。
可吴娇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好不容易从家破人亡的惨剧中挣扎出来,好不容易在那个人身边找到一丝立足之地,好不容易以为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一夜之间,全没了。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沙哑,眼泪干涸,她才慢慢抬起头。
一双绣着缠枝莲纹的锦鞋停在面前。
“吴娇妹妹?”
声音轻柔温和,像春日的溪水。吴娇泪眼朦胧地抬头,看见筱小不知何时站在面前。
“许是殿下今日心绪不佳,言语重了些。”
筱小弯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轻轻擦拭吴娇满脸的泪痕,
“瞧你这模样……莫在街边哭了,仔细着凉。”
她的动作轻柔细致,帕子带着淡淡的檀香。吴娇怔怔看着她,忽然想起初入王府时,筱小也是这样温柔地教她规矩,帮她打点起居。那时她还暗自庆幸,在这深宅大院里至少有个可以说话的人。
“我……我没地方去了……”
吴娇哽咽着,又落下泪来。
“我在东市有处清静别院,平日也空着。”
筱小扶她起身,替她拍去裙摆上的尘土,
“你若愿意,先去我那儿住些日子,可好?”
吴娇看着筱小温和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眼泪却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与此同时,王府另一隅的水榭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孟灵姝斜倚在临窗的湘妃榻上,指尖捻着一枚剥了皮的葡萄,却不急着送入口中。贴身侍女月娥正低声禀报着晨间发生的事,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兴奋。
“吴妃被赶出去时,只穿了件单衣,连头面都没来得及收拾,哭得好不凄惨。”
孟灵姝唇角缓缓勾起,将那枚葡萄送入口中,甜意在舌尖化开。她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才悠悠开口:
“呵,倒是没想到,殿下这次竟这般决绝。”
她眸光流转,望向窗外池中残荷,
“正合我意。”
月娥凑近些,低声道:
“王妃,吴妃出身平平,本就不足为虑。倒是那四位……”
“四位?”
孟灵姝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蚩梦心思单纯如稚子,整日只知玩闹饮食,稍用些新奇玩意便能引开注意,何足为惧?”
她顿了顿,指尖轻叩榻边小几:
“筱小嘛……精力多耗在府外那些产业上。开酒楼、设钱庄、贩丝绸,忙得脚不沾地,哪还有多少心思放在争宠上?”
“至于耶律质舞……”
孟灵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那契丹公主倒是全心全意扑在殿下身上,可也天真得可笑。她以为情爱就是一切,却不知这深宅之内,光有情爱是不够的。”
月娥会意,压低声音:
“那最后一位,女帝。”
提到这个名字,孟灵姝的神色明显冷了下来。她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
“无论她昔日如何威仪八方,统领幻音坊,如今终究是年华渐去。”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凝视着镜中那张明媚娇艳的脸——双十年华,正是最好的时候。
“我不信殿下会愿意长久守着一位容颜老去的女子。”
镜中人红唇微启,吐出的字句却冰冷锐利,
“只要压过她一头,这王府后院,谁主沉浮,还未可知。”
月娥躬身道:
“王妃睿智。只是女帝毕竟地位尊崇,又有殿下多年情分。”
“情分?”
孟灵姝转身,裙摆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这世上最经不起消磨的,就是情分。日子还长着呢,咱们慢慢来。”
她走到窗边,望向主院方向,目光深邃。晨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张娇美的脸在这一刻,竟显出几分凌厉来。
长安东市,最繁华的街口,“云来阁”三层鎏金牌匾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这里是筱小名下最奢华的客栈,平日里往来皆是非富即贵,一房难求。
顶层最东侧的雅间“听雪轩”,却是常年空置,从不对外的。此刻,轩内暖意融融,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姬如雪将最后一道清蒸鲈鱼摆上紫檀木圆桌,桌上已摆满了七八样精致小菜:翡翠虾仁、蜜汁火方、蟹粉豆腐、清炒时蔬,每一样都色香味俱佳,显然是用了心的。
许幻坐在临窗的位子上,并未急着动筷,而是望着楼下熙攘的街市出神。
她今日穿了身烟灰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素净得与这奢华房间格格不入,却自有一股出尘气质。
“姑母,今日这菌菇汤煨了足足三个时辰,最是滋补。”
姬如雪盛了一碗乳白色的汤,轻轻放在许幻面前,
“您多用些。”
许幻回过神来,接过汤碗,尝了一口,颔首微笑:
“汤清味醇,确是鲜美。”
她放下汤匙,目光温和地看向姬如雪,
“雪儿,难为你费心张罗这些。”
“姑母客气了。”
姬如雪在她对面坐下,也给自己盛了碗汤,
“这些日子来,辛苦姑母了,星云他,”
“他回青城山了,我知道。”
许幻接口道,语气平和,
“林轩那孩子想回去看看,星云陪她去一趟,也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姬如雪脸上,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
“倒是你,雪儿。你与星云成亲,算来也有五六年了吧?”
姬如雪执筷的手微微一顿。许幻的声音依旧轻柔,却问出了一个许多人都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
“尚未有动静吗?”
轩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窗外的市井喧闹隐约传来,卖花的、叫卖早点的、车马驶过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却更衬得室内安静。
姬如雪垂下眼帘,看着汤碗中袅袅升起的热气。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让人看不清神情。
许久,她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得让许幻心头一紧。
“星云他,可曾说过什么?”
许幻问得小心翼翼,姬如雪抬起头,唇角弯了弯,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他说不急。说我们江湖中人,四海为家,有个孩子反倒拖累。”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许幻从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落寞。
许幻轻叹一声,伸手覆上姬如雪的手背。那手很凉,尽管室内温暖如春。
“你们的事,本不该我多嘴。”
许幻的声音里满是怜惜,
“可雪儿,姑母是过来人。有些事若是想要,便要早些打算。岁月不等人。”
姬如雪反手握住了许幻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却什么都没说。
而在秦王府的偏院里,钱洛瑶从噩梦中惊醒,茫然四顾,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她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想起昨日林远冰冷的话语,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
也许父王真的会抛弃她?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而在主院的书房里,林远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落叶纷飞。他手中握着一封刚从吴越送来的密信,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孟灵姝踏入偏院时,钱洛瑶正趴在唯一的小窗前,痴痴望着外头一方狭小的天空。听到脚步声,她猛地回头,眼中本能地闪过一丝希冀,又在看清来人后迅速黯淡,转为戒备与倨傲。
“吴越的公主,”
孟灵姝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囚室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你父王钱元瓘,已昭告天下。”
钱洛瑶的背脊瞬间绷直。
“诏书中言,你顽劣不堪,屡教不改,更有辱国体。”
孟灵姝顿了顿,欣赏着对方脸上血色尽褪的模样,
“自即日起,将你逐出宗室,削去封号。你,再不是吴越钱家的人了。”
“不可能!”
钱洛瑶猛地冲上前,却被栅栏阻隔,只能死死抓住冰冷的木条,指尖发白,
“你骗我!父王最疼我!他怎么可能,一定是你们逼他的!是你们伪造诏书!”
孟灵姝嗤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誊抄的绢纸,随手掷于地上。纸张翻滚展开,露出端正却冰冷的字迹,末尾赫然盖着吴越王的印玺。
“逼他?”
孟灵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如看井底之蛙,
“吴越不过东南沿海一隅,仰仗海运贸易,方有些许富庶。可它挡得住秦国铁骑?还是抵得住南唐觊觎?”
她缓缓摇头,语气满是鄙夷,
“得罪人之前,连自己几斤几两、对方何等身份都掂量不清,不是蠢货是什么?”
钱洛瑶颤抖着捡起那纸文书,熟悉的印鉴刺得她双目生疼。父王的笔迹,父王的印信,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她心里。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冰冷的纸面上。
“殿下仁慈,”
孟灵姝看着她崩溃的模样,语气稍缓,却更显冷酷,
“未必会取你性命。如何处置,我自会请示。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不再看那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身影,转身离去。裙裾拂过门槛,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吴越王私下递了密信,言辞恳切,只求保他女儿一命。”
林远将一封短信递给身侧的孟灵姝,指尖在案几上轻叩,
“倒是能屈能伸。”
孟灵姝接过,快速扫过,随即倚近林远,声音放得又软又糯:
“那殿下打算如何处置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呢?”
她仰着脸,眼波流转,带着试探。
“你说呢?”
林远不答反问,目光落在她脸上。
孟灵姝眼神微闪,垂下眼帘,做出恭顺模样:“后宫不该干政的。妾身不敢妄言。”
“呵,”
林远低笑,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
“沁儿替我参议朝政时,可没这么多顾忌。”
孟灵姝心下一紧,知道这是敲打,也是准许。她略微沉吟,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吴越既已服软,其国不足为虑。依妾身浅见,那钱洛瑶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不若重责一顿,再于面上刺以金印,教她永生铭记何为尊卑,也绝了她日后兴风作浪的可能。”
“脸上刺字,未免太过。”
林远摇头,
“打一顿,扔出城外,任其自生自灭吧。”
“是,”
孟灵姝立刻顺从地应道,
“殿下宽仁。妾身这就去安排。”
…
小院僻静,井水冰凉刺骨。吴娇蹲在木盆边,用力搓洗着几件粗布衣裳。
手指早已冻得通红,有些地方甚至裂开了细小的口子,浸在皂角水里,泛起阵阵刺痛。她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吱呀——”
院门被猛地推开。姬如雪站在门口,一眼便看到这幅情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凝起寒霜。
“吴娇?”
她快步走近,
“你怎么在这儿?林远呢?他又发什么疯!”
吴娇慌忙站起身,湿手在旧裙上擦了擦,勉强扯出笑容:
“姬如雪姐姐,你、你怎么来了?我……我没事,是我自己不好,不关殿下的事,你别……”
“他自己不好,赶你出来,让你在这里挨冻洗衣?”
姬如雪打断她,声音因怒气而拔高,环顾这简陋的小院,更是火冒三丈,
“真是岂有此理!我找他算账去!”
“姐姐!别去!”
吴娇急忙拉住她的衣袖,眼圈红了,
“真的,是我没伺候好殿下……求你别为难他了……”
看着吴娇泫然欲泣、却还一心为林远开脱的模样,姬如雪胸口堵得厉害,她重重一跺脚:
“真是气死我了!”
林远步入“听雪轩”时,便觉气氛凝重。许幻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女帝坐在下首,眸色复杂;姬如雪则立在窗边,背影紧绷,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娘,您找我?”
林远行礼。许幻尚未开口,姬如雪已猛然转身,眼中怒火灼灼:
“林远!你为何将吴娇赶出王府?让她一个弱女子流落在外,洗衣度日?”
林远苦笑:
“如雪,你听我解释……”
“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
姬如雪步步紧逼,
“她做错了什么?就算有错,至于如此绝情?你如今权势滔天,便这般对待身边人吗?”
眼见姬如雪抬手欲打,女帝轻咳一声,递去一个眼神。姬如雪动作一滞,强压怒火,收回手,胸膛仍因气愤而起伏。
林远这才得以解释。他将孟灵姝入府后的种种试探、排挤,尤其是对地位最低、性子最软的吴娇的针对,细细道来。
他与女帝冷眼旁观,是想看清孟灵姝究竟意欲何为,又能做到何等地步。为防吴娇成为首要靶子,受无妄之灾,才不得已用“驱逐”之名,让她暂离旋涡中心。此事他已暗中知会筱小,故筱小能及时接应安置。
“就算如此,”
姬如雪听罢,怒气稍减,但心疼未消,
“你让她孤身住在小院,连个伺候的婢女都不派?你可知我见她时,十指冻得通红,裂着口子在冰水里洗衣?你就这般放心?”
林远一愣:
“我以为筱小会安排妥当,怎么知道她……”
“你以为?”
姬如雪怒火再起,
“你一句‘以为’,可知他人要受多少苦楚?”
话音未落,清脆的巴掌声响彻雅间。林远捂着脸,愕然看着姬如雪。女帝“唰”地站起身,脸色微变。姬如雪也怔住了,看着自己的手,意识到情急之下竟动了手,且是在许幻与女帝面前。她抿紧唇,后退一步,别开脸,不再言语。
许幻至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看着。室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马车辘辘行驶在返回王府的路上。车厢内,林远侧身枕在女帝膝上,指着自己微红的脸颊,闷声道:
“姬如雪她发什么疯。下手真重。”
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委屈,
“她又不是我娘,管得比你还宽。”
女帝轻抚着他的头发,指尖温柔地梳理着,闻言不禁莞尔:
“她的性子,确是比我当年还要强硬几分。这一点,我倒未曾料到。”
她顿了顿,声音低缓下来,
“不过有个人能这般管着你,也好。”
林远诧异地抬眼。女帝目光投向车窗外的流转灯火,似有感慨:
“这些年,我们都太顺着你了。我若生气,至多与你吵几句,然后负气回凤翔住些日子。如此循环往复,一晃便是多年。有时气极了,我也想像寻常妻子那般教训你一顿。”
她收回目光,落在林远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可终究顾及你秦王颜面,不想让你难堪。”
“你才舍不得呢。”
林远低声嘟囔,往她怀里蹭了蹭。
女帝轻笑,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抚孩童:
“好了,莫作此态。后日便要启程前往汴梁,面见石敬瑭。记住,无论心中作何想,面上礼仪需周全,莫要做出格之事,徒惹非议,于大局无益。”
“知道了。”
林远应着,闭了眼。车外夜色浓重,而他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巴掌的微麻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