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松笑着应了，把油纸小心地收进怀里。
他低头拍了拍胸口，抬起头来看泠兰，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谢谢七姐姐”。
泠兰摆摆手，说一家人不说这些。
她走出松风院的时候，袖子里还揣着一封信。
是今早乔迩让人送进来的，没有署名，只在信封上画了一个不起眼的记号，旁人看了只会当是哪家铺子的账目。
泠兰回到寿安堂，关了门才把信拆开。
乔迩的字迹工整清秀，跟他人一样，不张扬，但处处透着讲究。
信上说的不多，大意是，朝堂上最近因为继位人选的事，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水面下暗流涌动。
他一个没有根基的纯臣，在这种时候最危险，既不能站错队，也不能谁都不靠让人觉得可疑。
所以他打算彻底沉下来，不该见的人不见，不该说的话不说，在外人看来就是安安静静地办差，不结交不攀附，等风头过了再说。
信的最后写了一句：“一切安好，勿念。”
泠兰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纸灰落进香炉里，轻轻呼了口气。
乔迩他们做事她一向放心，能让他特意递信回来说的事，说明朝堂上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浑。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让屋子里的烟散出去。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快要入冬了，风里带着一股干冷的劲儿。
科考在即，朝堂不稳，明兰那边又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泠兰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觉得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挤在一起了，像是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她关上窗户，转身去给长松准备第二批糖果了。
科考那日，天还没亮，盛府上下就忙活开了。
大娘子天不亮就起了床，亲自盯着灶房把吃的喝的备好，又让人把三个哥儿的考篮检查了三遍，生怕漏了什么。
盛宏在前厅来回踱步，一遍遍地嘱咐这个嘱咐那个，把长柏、长松、长枫三个叫到跟前说了半天，沉住气，别慌张，仔细审题，好好写。
长柏面色如常，拱手应了。
长松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衣裳整整齐齐，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泠兰给的薄荷糖贴身揣着，心里踏实得很。
长枫倒是紧张得脸都有些发白，林小娘在一旁拉着他的手，眼圈红红的，像是儿子要走十年八年似的。
泠兰跟在老太太身后，站在二门边看着。
老太太没怎么说话，只看了长松一眼，点了点头。
长松冲老太太笑了笑，又朝泠兰这边微微颔首。
一家子送出门去，三辆马车一路往贡院去了。
三日科考，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府里安静了三天。
明兰嘴上不说，手里却一直没停过，做了好些长松爱吃的点心，就等人回来了热一热就能吃上。
泠兰倒是该做什么做什么，不是不担心，是知道长松那孩子心性稳当，加上薄荷糖的功效，应付一场科考应该不成问题。
三日之后，盛家又全家出动去接人。
三个哥儿从贡院出来的时候，样子都不太好看。
长柏瘦了一圈，但精神还算不错，长松脸色有些苍白，步伐倒还稳当，见到明兰和泠兰，笑了笑，长枫几乎是被人搀出来的，嘴唇干裂，眼下乌青一片，林小娘心疼得当场就掉了眼泪。
回去的路上，泠兰坐在马车里，听见后面的轿子里传来明兰絮絮叨叨的声音，一会儿问饿不饿一会儿问冷不冷，长松就笑着一个一个地答。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
好在没有白等。
放榜那日，阖府上下都伸长了脖子等着。
盛宏坐不住，在前厅和后院之间来回走了好几趟，王大娘子嘴上说“急什么急”，手里的帕子都快拧成麻花了。
林小娘更是坐立不安，一会儿派人去门口守着，一会儿又让人去探消息。
最先跑回来报信的是门房上的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中了！中了！三位公子都中了！”
满屋子人一下子全站起来了。
那小厮喘了口气，脸上堆满了笑，掰着手指头报：“长柏公子二甲第十三名！长枫公子中了！三甲末名上了榜！长松公子——”
他故意顿了那么一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头名！新科状元！十二岁的状元！”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盛宏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声说好，好，好。
他一把拉住旁边管家的胳膊，声音都有些发抖：“长松才十二岁啊！十二岁就做了状元！我盛家这是祖上积了多大的德！”
王大娘子的脸色有些微妙，长柏第十三名，输给了长松，说到底她这个嫡母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可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在这样的大喜事面前绝不会扫兴，脸上笑得比谁都欢喜，连声吩咐丫鬟去备赏钱。
林小娘的笑就显得勉强多了。
长枫是中了，可他是最后一名。
背榜状元，说出去好听，可说到底也就是个吊车尾的。
更何况，她一向自诩墨兰比嫡出的高贵，长枫比长柏强，如今长松一骑绝尘去了，长柏名次也在长枫前头，她一向自诩的体面，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净。
可这样的场合，谁也不会去看她的脸色。
盛宏正激动着，门外已经响起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报喜的队伍到了。
一家子赶紧迎出门去。
为首的差人穿着一身红，手里捧着喜报，高声念着长松的名字和新科状元的名头，后面的差人抬着红绸扎的喜牌，一路吹吹打打，把整条街都惊动了。
邻里街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都在打听盛家哪个哥儿这么出息，一听是十二岁的状元，啧啧称奇的声音此起彼伏。
盛宏红光满面，亲自接了喜报，让管家封了重重的赏钱打发差人。
又让下人搬出早就备好的铜钱，在门口撒了一地，引得街坊邻居一片哄抢，热闹了好一阵子。
等人都散了，一家人退回内厅，气氛才慢慢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