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被蓝忘机紧紧圈在怀里。

    他不记得夜里是什么时候从檐下回屋的，只记得听着竹小星那细细的梦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这会儿睁开眼，窗纸已经透进来白亮亮的光，日头明显不早了。

    他动了动，想翻身，腰间的手臂立刻收紧了。

    “醒了？”蓝忘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起时特有的低哑。

    “嗯。”魏无羡翻过身，面对着他，手指不老实地戳了戳他胸口，“蓝湛，你昨晚什么时候把我抱回来的？”

    蓝忘机垂眼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瞳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朦胧，很快就被温柔取代：“你睡着之后。”

    魏无羡眨眨眼：“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蓝忘机没说话，只是把他往怀里又揽了揽，下巴抵在他发顶。

    魏无羡窝在他怀里，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小星呢？起来了吗？”

    蓝忘机想了想，道：“或许。”

    两人又赖了一会儿床，才磨磨蹭蹭地起来。

    魏无羡披上外衫，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檐下看那间小竹屋。

    竹帘半卷着，里面空空的。

    他愣了愣，四下张望了一圈，没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星？”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正要转身去找，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点细细的声音。

    他抬头一看，笑了。

    竹小星蹲在竹舍的屋檐上，正低着头看他。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弯弯的，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魏无羡叉着腰，仰着脖子喊：“你爬那么高干嘛？下来下来。”

    竹小星从屋檐上轻轻一跃，落在他肩膀上，稳稳当当的。

    它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像是在说早安。

    魏无羡被它摸得痒痒的，缩了缩脖子，笑着把它从肩膀上抱下来，放在地上。

    “走，去看看你的石头。”他说。

    竹小星点点头，跟在他身边，一大一小两个人走到那两块石头旁边。

    魏无羡蹲下，拈起那片叶子。

    底下又多了一道刻痕。

    第二十二道。

    最新那道，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三个小人，一个靠在另一个身上，旁边还蹲着一个更小的，仰着头看着什么。

    他看着那道刻痕，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

    “小星，”他指着那道刻痕问，“这个是什么？”

    竹小星凑过来看了看，伸出小小的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蓝忘机，再指了指屋檐上它刚才蹲的地方，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魏无羡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懂了。

    “你是说，”他指着那道刻痕，“这个是我们在睡觉，这个是你在屋檐上看我们？”

    竹小星点头。

    魏无羡看着那道刻痕，看着那两个靠在一起的小人，看着那个蹲在更高处往下看的小人，忽然觉得心里软软的。

    它一大早就爬到屋檐上，就是为了看他们睡觉？

    他伸手揉了揉竹小星的脑袋，声音放得很轻：“小星，以后不用爬那么高。你想看我们，就进屋看。我们的屋子，也是你的屋子。”

    竹小星抬头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一点不解，又有一点亮亮的光。

    魏无羡想了想，拉着它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蹲下来，指着里面那张床，说：“看见没？以后你想进来就进来，想睡这儿就睡这儿。不用在外面看。”

    竹小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着那张床，看着床上那两条叠在一起的被子，眼睛慢慢睁大了。

    它回过头，看着魏无羡，像是在问：真的可以吗？

    魏无羡点头：“真的。不过——”

    他顿了顿，凑近了压低声音，“晚上蓝湛抱着我睡的时候，你进来可能会看见不该看的。所以最好白天来。”

    竹小星没听懂什么叫“不该看的”，但看见他笑得有点坏，就知道不是什么要紧事，于是点了点头。

    蓝忘机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身后，把魏无羡那句“不该看的”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魏无羡，目光里有一点无奈，更多的却是纵容。

    “洗漱，吃饭。”他说。

    魏无羡站起来，拉着竹小星往井边走去。

    竹小星跟在他身边，小小的手被他牵着，走一步跳一步，那小模样，活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兽。

    早饭还是老样子。

    白粥，馒头，酱菜，草莓酱。

    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一小碟顾沅芷上次送的麦芽糖，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

    竹小星看着那碟糖，眼睛亮得像是要发光。

    魏无羡把那碟糖推到它面前：“吃吧，都是你的。”

    竹小星看看他，又看看蓝忘机，伸出小小的手，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眯起眼。

    那小模样，比吃草莓酱时还要陶醉。

    魏无羡看着它，忍不住笑：“这么喜欢糖？那以后多给你备点。”

    竹小星点点头，又拈起一块，这回没有自己吃，而是递到魏无羡嘴边。

    魏无羡低头吃了。

    竹小星又拈起一块，递到蓝忘机嘴边。蓝忘机也低头吃了。

    竹小星看着他们两个都吃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这才拈起第三块，自己慢慢含着。

    魏无羡看着它那小模样，忽然想起什么，问：“小星，你那些年一个人住，吃过糖吗？”

    竹小星想了想，摇了摇头。

    魏无羡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它含着糖块时那满足的样子，忽然觉得，以前那些年，它一定过得很苦。

    一个人住在竹林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人给它糖吃。

    他伸手，又揉了揉竹小星的脑袋。这回揉得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它。

    “小星，”他说，“以后想吃多少糖都有。咱们自己种甘蔗，自己熬。”

    竹小星不知道甘蔗是什么，但知道他在说好话，于是点了点头，把脑袋往他掌心蹭了蹭。

    吃完饭，魏无羡照例蹲到石台边，拿出那张纸，在第二十二道刻痕旁边画了一道小杠。

    画完，他看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小杠，忽然说：“蓝湛，咱们要不要给小星也准备一张纸？”

    蓝忘机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魏无羡指着那张纸说：“这是咱们记刻痕的。小星刻一道，咱们记一道。但小星自己不知道咱们记了，也不知道刻了多少道。咱们给它也准备一张纸，让它自己记。”

    蓝忘机想了想，点头：“好。”

    魏无羡跑进屋里，翻出一张干净的纸，又削了一小截炭笔。

    他把纸和笔拿到竹小星面前，蹲下来，指着那张纸说：“小星，这个给你。以后你每刻一道痕，就在这张纸上画一道。这样你就知道自己刻了多少了。”

    竹小星看着那张纸，又看看那截炭笔，眼睛里有一点茫然。

    魏无羡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然后把笔递给它：“试试。”

    竹小星接过笔，学着魏无羡的样子，在纸上画了一道。

    画出来的那道，歪歪扭扭的，比魏无羡画的粗一点，也短一点，但确确实实是一道。

    魏无羡笑了：“对，就是这样。以后刻一道，画一道。”

    竹小星看着纸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又看看手里的炭笔，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它拿起笔，又在纸上画了一道。这回比刚才那道直了一点。

    又画一道。又直了一点。

    魏无羡看着它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忽然觉得，这小东西学东西还挺快。

    这天上午，竹小星一直蹲在石头旁边，拿着那截炭笔，在那张纸上画了又画。

    一张纸画满了，魏无羡又给它换一张。

    画到第三张的时候，它画出来的线已经能看出一点形状了。

    弯弯的，像是月亮。

    魏无羡凑过去看，夸它：“小星画得真好。”

    竹小星抬起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欢喜。

    中午的时候，顾沅芷又来了。

    她这回提的竹篮比上次还大，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

    几包新晒的药材，一小坛自己酿的梅子酒，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

    她刚进院子，就看见竹小星蹲在石头旁边，拿着炭笔在一张纸上画画。

    那认真的小模样，活像一个小书童。

    顾沅芷笑了，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它身边蹲下，看它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