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窈摇头,闷闷道:“我就是抱怨一下,没有真的不高兴。”
她能体谅他事务繁忙。
老皇帝如今病重,眼看帝位更迭在即,朝野上下有些浮躁在所难免,作为板上钉钉的新君,他忙的脚不沾地,实在难有闲暇。
可体谅归体谅,真挺着愈发笨重的肚子,一天到晚没见着人,崔令窈还是会觉着委屈。
她也反思自己,“我好像越来越依赖你了,这样确实不好。”
谢晋白:“……”
他捏她的脸,“你就气我吧。”
崔令窈扯开他的手,自己端着茶盏饮了口,扶着肚子起身,看向他,“难得有时间,陪我散散步吧。”
这么一会儿,她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
不跟自己不闹别扭了,谢晋白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他握着她的手,扶着她慢慢下了凉亭。
青石板砖上,两人并肩走着。
谢晋白摸了摸她圆鼓鼓的肚子,道:“不然,还是让岳母来陪你一阵子。”
否则,她总感春伤秋的,也不是个事儿。
崔令窈摇头拒绝:“阿嫂这胎凶险,身边离不开人,我岂能这个时候让母亲过来。”
谢晋白轻轻叹气,不说话了。
见他脸色不太好,崔令窈宽慰道:“我应该是怀着孩子的原因,情感需求有点多,你不要放在心上。”
说是好几天见不到人。
实则距离她离魂症醒过来,也就过了三四天而已。
他为了她,荒废了十一天的政务,不连续忙个几天才是不正常。
这么想来,此番其实是她有些矫情了。
谢晋白沉吟几息,不知想了些什么,没在继续这个话题。
散完步,两人用过晚膳,他要回书房处理公务,握着她的手,就要带着人一块儿去。
崔令窈不肯。
她只想洗的香喷喷的,在榻上舒舒服服的窝着,几个贴心婢女一个给她捏肩,一个给她捶腿,还有专门给她读话本子,剥葡萄的。
做什么要去书房?
“不是你说的,几天见不到我委屈?”
谢晋白道,“你放心,今夜没人来议事,无需担心被冲撞。”
他温柔慢哄,但崔令窈还是不肯起身,直摇头:“我现在不觉得了。”
随着月份大,她心情波动比较厉害,一阵一阵的。
不过隔了一两个时辰,她已经不能共情那个感到委屈的自己。
谢晋白定定看了她几息,见她的确万般不情愿,气笑了,“折腾我很好玩?”
下午,她委委屈屈的抱怨,叫他都快心疼死了,几番自省,想着如何能从繁忙的政务中抽空多陪陪她。
结果…
谢晋白豁然起身,满不高兴道:“真不去?”
“……”
他好像很恼。
崔令窈犹豫了会儿,道:“去就去吧。”
虽然很勉为其难,但到底为了他有些许退让。
对谢晋白来说,这就够了。
他心满意足的抱着她:“算了,你歇歇,我自个儿忙活。”
崔令窈不解,但一听自己不用大晚上跟他去书房,自然欢喜。
她进了盥洗室。
出来时,发现,寝屋一角摆了张书桌。
上头成摞的折子。
而谢晋白,正端坐椅上,手持朱笔,看着忙了有一会儿了。
崔令窈擦拭发丝的动作一顿,默默看着他。
听见动静,谢晋白抬眸朝这边看来。
四目相对。
他倏然一笑:“上床歇着,我忙完就来陪你。”
他甚至没有将书桌摆在外间,而是放在离床榻不远,她抬眼可见的地方。
但室内的烛火只燃了一盏,光线不够明亮。
他伏案批奏,是很伤眼睛的。
崔令窈吩咐身后,“让人再燃两盏烛灯。”
“是。”夏枝奉命退下。
那头,谢晋白没有出言反对。
崔令窈坐到梳妆台前,任由冬枝几个帮忙绞发。
很快又起身,被扶到床上。
随着月份大了,她的四肢、后背、和隆起的腹部,每日都要涂抹太医院专门调配的乳膏,搭配着专门的按揉手法来吸收。
药膏能滋养肌肤,减少怀胎十月对皮肤的损伤,而按摩则是判断胎位,随时调整,为日后生产做准备。
几个月下来,崔令窈都被摆弄习惯了。
冬枝她们手脚轻快又灵巧,还是跟她一同长大,亲如姐妹,并没什么不自在的。
底下女官,还曾呈上一些更隐私的宫廷秘方,崔令窈都没好意思用。
谢晋白批完一道折子,听见那边窸窸窣窣的声响,抬眸看了过去。
隔着层层帷幔,能隐约瞧见自己妻子扶着肚子,坐在床上,衣衫半褪,两个婢女一个给她按后背,一个给她揉手肘关节。
淡淡的清香,溢满寝屋。
等后背的香膏吸收,崔令窈慢慢躺了下来,由着两个婢女揉肚子。
突然,她闷闷哼了一声。
谢晋白眉头微蹙,还不待说话,就听冬枝笑道:“小殿下真精神。”
——肚子里的小东西又在踹她了。
谢晋白将目光落在那高高隆起的腹部,看了会儿,而后,慢慢垂眸,继续忙碌。
等今日份按摩做完,崔令窈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她侧躺着,半边脸陷在软枕里,眼睛半阖着正要闭上,就见面前立了道身影。
她精神一震,支起脑袋看他,“你忙完了?”
那双杏眸亮闪闪的,很惊喜于他这么快就能来陪自己。
谢晋白只觉心口微揪,觉得她受了好大的委屈。
明明她被养的很好,气色好,神采好,明眸流转间,鲜活灵动,不似已婚多年的妇人,反倒像个娇养在深闺,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但谢晋白却还是觉得自己做的不够。
他微微俯身,捏了把她红润的面颊,道:“等我。”
言罢,他转身去了盥洗室。
崔令窈彻底清醒了,她一骨碌撑着床榻,坐了起来。
等谢晋白从盥洗室出来,就见她盘膝坐在榻上,一眼不眨的看着这边。
活像个被冷落太久,盼夫君盼的望眼欲穿的妻子。
被这么瞧着,谢晋白脚步一滞,轻轻叹气:“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他吹熄了两盏灯,只留了一盏,而后掀被上榻。
帷幔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