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不是这种共享!”
檀玄灵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着,努力把被风恕真人带歪的话头拽回来。
“外头的宗门一个个等阶森严,功法、感悟、经验,往往都死死锁在某一个人、某一脉、或是某一族的手里。”
“前人所悟,不肯轻易示人;后人要学,只能苦苦摸索。”
“过去这些年,神通道法纵然层出不穷,可许多根基之物,却始终只留在修士一个人的脑子里。”
“人死则道散,传承一断,后来者又要重新撞墙。”
说到这里,她语气里添了几分惋惜:
“有些厉害功法,传了几代、几十代,非但没有发扬光大,反而越传越残缺。”
“还有不少惊世神通,就因为一人的私心,便从此断绝于世间,化作古籍上的几句空谈。”
“天墟如今已经很好,师长肯教,同门肯讲,遇上难题也愿意彼此帮手。可光肯分享,还远远不够。”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搜寻合适的词句。
“我们很多时候,只顾着把眼前的事解决掉,却很少把这些事清清楚楚、长长久久地记下来。”
“于是前辈栽过的跟头,后辈还要再栽一遍;前辈炸过的丹,后辈换个炉子继续炸。这般下去,哪怕天墟再肯折腾,真正积累下来的东西也是有限的。”
风恕真人下意识看向丹阁那边。
丹阁众人原本还挺严肃,一见他这眼神,顿时齐刷刷瞪了回来。
嗨呀,风恕不服的捋了捋袖子。
丹阁众人不服的挪开了目光。
“所以我想……”
檀玄灵顿了顿,像是要把一个酝酿许久的念头完整托出。
“把所有灵材的特性、阵法的走向、丹药的配伍、炼器的模数、符箓的失败记录……如是种种,全都编录在册。”
“只要想看,谁都能看,谁都能学!”
“如此一来,我天墟的推陈出新才能越来越快,后来者也不必再从前人摔过的坑里爬一遍。”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还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还有灵气。”
“灵气也好,灵力也罢,它们根本不该只是玄之又玄的空泛概念。”
“它们应当像水流、像薪火、像长风一样,有迹可循,有数可计,有法可依。”
“我不知这般说辞妥不妥当,只是私心里觉得,灵气归根结底也是一种最基础的能量介质,不必永远被云遮雾绕地供起来,也不必讳莫如深!”
话音落下,席边安静了许久。
这一次,连风恕真人都没有立刻插科打诨。
但许平秋却说道:“我听明白了。”
“许师叔……”
檀玄灵听他这样说,心里反倒打起了鼓,“您,真的听明白了吗?”
她有些发憷,生怕许平秋下一句又冒出什么插科打诨的惊人之语。
“其实你长篇大论说的这些,用两个词就能精准概括。”许平秋慢悠悠地开口,决定再小装一下。
“那两个?”檀玄灵虚心求教。
许平秋抬起两根手指:“知识公共化,灵气去神秘化。”
檀玄灵一怔。
那双浅紫眸子里刹那腾起一抹极亮的光,恍若拂晓时从云隙中透下的第一线天光,照亮了她胸中原本始终朦胧的那一块地方。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她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声音都扬高了几分,一向沉静的面容上染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激动。
“我想了许久,总觉得‘破除藩篱’、‘祛其玄妙’都说不准,总差那么一口气,许师叔这两句,一下子就把它拎出来了!”
许平秋看着她这副反应,心中若有所思。
她的言谈举止,确实不像穿越者那种天马行空的跳脱感。
况且,若真是个穿越者,听到这两个词,八成也装不出这般由衷的激动。
但他心里,仍有一个疑问悬着没落下去。
“你为什么要把灵境的信号塔伪装起来呢?”
檀玄灵愣了一下,面上浮现出一丝茫然:“我也不……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这很奇怪吗?”风恕真人在一旁插话,满脸见怪不怪,“在天墟这地方,谁还没点怪念头?”
“在天墟,伪装是没意义的。”许平秋摇头,“可若放在别处,或者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环境里,这个下意识的习惯就变得很正常了。”
“哦!我知道了!”风恕真人忽然一拍大腿,“是不是当初那场天地异变?”
“天地异变?”许平秋试图检索数据库,但失败了。
“害,你肯定不知道,因为这事就是你捣鼓出来的。”
风恕真人兴致勃勃,往前凑了凑:“当初梦乡在现世显化的时候,整个真界的苍穹之上,都曾倒映过一阵奇特的光影。”
许平秋愈发疑惑:“有这回事?”
“可不是嘛!”风恕真人使劲点头:“那时候真界众生都从里头窥见了不同的景象,什么飞在天上的铁鸟,地上跑的铁皮长车!”
他咂了咂嘴:“只是很多人神魂不够强,醒来以后记不清楚,就和做梦一样,只剩些模糊印象。”
“说不定檀师侄便是在那时,无意中瞥见过类似的东西,所以如今在造塔时,才下意识觉得高塔就应当伪装成树木山石的样子。”
檀玄灵若有所思地点头:“应当就是这般缘故了,我现在的确记不太清当时的具体景象。”
这解释合情合理,逻辑也自洽。
许平秋静静地看着她,觉得这番说辞似乎也确实找不出什么破绽。
可他就是感觉不对。
既然如此……那就开算吧!
到了他这个境界,站的足够高,哪怕卜算一道不是专精,但推衍一个人的来龙去脉,却已是易如反掌。
寻常人看不穿的天机,对他而言,不过是翻一页书而已。
他将檀玄灵、连同那只鶤哥,一并纳入了推衍之中。
哪有鸡真这么巧叫鶤哥的?
没准也是个穿越者,而且看它做派……哼,作为资深小黑子的许平秋一眼就看出,这一定是个隐藏极深的小黑子!
因果流转,命数显化。
檀玄灵的过往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出生于修行世家,循着运势牵引拜入天墟,日复一日修行,常年闭关,长久待在天书阁借阅古籍,废寝忘食研习符阵之道。
后来受系统面板启发,一头扎进灵境开发,从此越宅越深,越深越宅。
鶤哥那边也很干净。
一只寻常灵禽在兽院开智,后来又凭借脑子在兽礼监崭露头角,最终被黑犬奉为首席军师。
二者皆有完整的投胎转世经历,没有夺舍,也没有凭空降临的迹象。
一切都没有问题。
许平秋还是感觉不对。
于是他干脆反推了一下自己,作为对照。
这一下子,果然发现了问题
自己的人生轨迹是断裂的,没有投胎转世,是直接出现在真界,相当于因果上有着一大片空白,简直一眼看过去,全是报错 ,红了一大片啊!
怪不得老登当年一见了自己,眼睛就亮得跟铜铃似的,活像在山沟里挖出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也难怪自己成天满嘴跑火车,说出些惊世骇俗的胡话,老登非但不以为忤,反而纵容得很,甚至三番五次地暗中撺掇他去整大活,去搞事!
感情老登当年是开出了一个大红啊!
许平秋总算明白了老登那副诡异态度是怎么回事。
他心情微妙地回过神,重新看向檀玄灵,将话拉回正题,感叹道:“你这套理念,称作开万世之先河也不为过。”
“届时,知识不再困于私门,灵气不再藏在玄谈,前人所得,后人皆可续上;今日所失,明日便可补全。”
“如此这般,积累下去,天下诸宗便再难有与天墟抗衡的本事了!”
檀玄灵闻言,浅紫色的眼眸倏然亮起,脸颊因欣喜微微泛起一点红晕。
能得到这位‘系统’概念创始人的亲口认可,她压在心头长久以来的那份忐忑与迷茫顿时烟消云散,连素来沉静如水的性子,都罕见地添了几分属于少女的活泼轻快。
但她很快压下情绪,认真纠正:
“其实也不是我的理念。”
“这是天墟大家的理念。我只是有幸,替大家把这些愿景梳理着讲出来。若只凭我一人,哪里推得开偌大的灵境?”
许平秋对她的自谦不置可否,只是客观地泼了盆冷水:“愿景固然宏大,但就灵境如今的体量和功能来看,还差得远呢。”
檀玄灵的眸光却并未因此黯淡,反而愈发专注起来,她轻轻点头:“我知道。”
许平秋把话题从理念拨回了现实。
两人就着方才的话头,开始拆解灵境目前运转中的种种不足。
许平秋没有在那些繁琐的细枝末节上多做纠缠,而是利用自己独有的穿越者视角和经验,大略梳理了一番整体架构,时不时抛出一两句直指要害的核心问题。
檀玄灵本就是个对技术极其痴迷的人,遇上这等拨云见日的指点,脑中的思路愈发清晰,回答得越来越快,语速也跟着越说越密。
谈到灵境规制时,许平秋忽然发现一点颇为精妙的设计。
灵境对于钻漏洞的行为,惩罚定得极轻,几乎不痛不痒。
檀玄灵解释得很坦然:“这是故意的。”
“故意?”
“嗯,若惩罚太重,大家便不敢试了。天墟弟子精力旺盛,想法又多,让他们去钻漏洞,反而能提前把隐患找出来。”
许平秋沉默片刻,忍不住点头。
好家伙。
以整活治整活。
这才是天墟特色治理体系!
风恕真人原本正听得津津有味,耳朵忽然微微一动,像是有什么人通过传音入密递了极其紧急的消息过来。
他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很臭屁的说道:“唉,看来我这等栋梁之材,终究还是太抢手了,你们慢慢聊着,有人找我救场去了。”
说罢,也不等桌上几人细问,便背着手,晃晃悠悠地出了席面。
少了风恕真人在旁边插科打诨,桌边反倒更清静了几分。
檀玄灵稍稍敛神,将话头引到了灵境眼下最棘手的一块:“如今最难往下推进的,还是个人状态板块。”
她抬手一点,令牌上光影流转,映出一面简化后的个人面板。
“现在的这套个人属性,是依据咱们摸索出的一套标准化测试法强行模拟出来的。”
“靠着这笨法子,如今大部分灵觉境弟子的基础属性,倒也能勉强显化在面板,可一旦遇上复杂的外力介入,这面板便极容易当场乱套。”
她说到这里,神情里难得带了几分苦恼。
“比如,有弟子在身上一口气贴满十数张轻身符箓,他面板上‘速度’那一栏的数值就会开始疯狂跳动,忽高忽低。又或者有人运转了瞬间爆发的炼体法门,‘体魄’那一栏也会跟着大起大落,根本无法精准测算。”
“更麻烦的是,这些东西为什么能起效,我们看得明白,可要怎么让灵境也明白,那就难了。”
“一旦遇上灵境目前逻辑解析不了的变数,这套东西就很容易崩。”
许平秋听罢,认同地点了头,鼓励道:“你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一步,已经极其难得了,想拿一把尺子量尽天下人,本来就难。”
檀玄灵连忙虚心请教道:“那依许师叔之见,可有什么破局的良策?”
“直接的办法倒是也有,如果我亲自推进的话,确实能省下不少时间。”
许平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可是,我用的法子,你们眼下的境界未必看得懂。若是底层逻辑你们都看得云里雾里,那日后灵境再要进行更迭升级,或者遇到新的变数,你们依旧会被同样的难关卡死。”
檀玄灵安静听着,没有急着插话。
许平秋继续剖析:“而且我觉得,你们现在用的这套笨办法,方向并没错,只是火候不到,还欠一些积淀。”
“修行也好,造物也罢,有时候,慢就是快,快就是慢。”
檀玄灵聪慧过人,一点就透,当下重重点头:“我明白。若一味倚赖许师叔,多少有些拔苗助长。若逃避困难,这些困难便会一次次重复出现,直到我们去面对。”
“不错,你能想透这一层最好。”
许平秋不吝赞许道:“眼下能靠你们自己往前推的地方,我不会多插手。至于那些实在难以用常理解析的难关,比如该如何将高深功法、神通道术也半数据化地呈现出来,我会替你们另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