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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内深入,周遭煞气愈发浓稠,脚下黑土黏腻湿滑,甚至能踩出浅浅的尸水浊痕。
行至两片葬尸丘陵的夹缝之间,一座阴翳压抑的坊市骤然映入眼帘。
此地便是黄泉宗辖境内为数不多的修行坊市——葬骨墟。
没有寻常坊市的烟火喧闹、青砖楼宇,整座墟市从里到外,
尽数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黄泉格调,建筑风格邪异夸张,骇人至极。
墟市之内没有砖石房屋,一座座小屋、铺位皆是由尸骸骨骼堆砌锻造而成。
低矮的商铺小屋以粗大的妖族族肋骨作为梁柱,以平整的头骨拼接成屋瓦,
墙体由碾碎的骨粉混合阴泥浇筑,表层还黏附着未褪干净的干枯腐肉,暗褐色的血痂层层斑驳。
更有甚者,直接以完整的巨型妖兽干尸搭建楼阁,僵死的兽躯僵硬挺立,皮毛发黑硬化,空洞的眼窝内嵌着幽幽鬼火,权作照明灯火。
街道地面铺满细碎骨渣,踩上去发出细碎干涩的咯吱声响,刺耳难听。
街边立着几盏悬吊的魂火灯笼,外皮是风干人皮炼制而成,薄如蝉翼,
内里青绿色魂火摇曳不定,将整片坊市映照得忽明忽暗,光影扭曲摇曳,平添几分阴森诡谲。
空气里漂浮着尸腐、阴灰与魂香混杂的古怪气味,刺鼻又闷沉,久闻之下,会让人神魂发麻、心绪躁动。
往来此地的修士,人群构成格外单一。
街道上行走的大多是黄泉宗嫡系弟子,一身灰黑长袍,冥纹缠身,
周身尸气厚重凝滞,个个面色冷漠寡淡,眼底常年覆着一层死气。
余下之人,尽数是阎罗道本土修士,大多生有紫发紫瞳,身形消瘦干瘪,浑身萦绕着幽暗阎罗煞气,与右法王修行同源。
整条坊市内,竟看不到哪怕一名体修。
此事并非偶然。
黄泉宗专修炼尸鬼道,毕生痴迷雕琢、炼化强横肉身,偏执追捧完美躯体,素来以搜罗强者肉身炼制凶尸为癖好。
而体修一身肉身凝练金刚、刚猛霸道,最是忌讳被人觊觎躯体、炼制成无脑尸傀,双方天生对立、仇怨颇深。
也正因如此,所有体修皆极度憎恶黄泉宗,宁可绕道远行,
也绝不踏足这片死地,断然不会给对方觊觎自身肉身的可乘之机。
久而久之,黄泉宗境内便形成了无一体修的奇特景象。
姜风敛尽周身气息,缓步踏入葬骨墟。
他虽刻意同化紫气、伪装成本土修士,遮掩自身修为底蕴,但本体肉身显露出来也是颇为强悍,而且没有此地修士常年浸染尸气的污浊暗沉。
这般干净且强横的肉身,在满是枯骨秽气的人群中,刺眼又诱人。
自他踏入坊市的那一刻,一道道隐晦的目光便接连落在他的身上。
街边驻足的黄泉宗弟子、穿梭商铺的阎罗道修士,纷纷侧目看来。
他们的目光没有善意,无关打量试探,只有赤裸裸、不加掩饰的垂涎。
那眼神冰冷黏腻,好似猎人盯着猎物,商贾审视货物,目光扫过姜风的脖颈、血脉、肌理,细细描摹他干净无瑕的肉身。
“肉身致密,肌理无瑕,筋骨强横……是上等的炼尸坯子。”
一名倚靠骨屋的黄泉弟子低声呢喃,舌头下意识舔过干裂的唇角,
眼底贪婪几乎要溢出来,身为炼尸修士,一眼便看出姜风肉身的优质。
旁边一名黄泉宗修士眸光沉沉,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的魂骨,幽幽开口:
“血脉澄澈,神魂凝练,若是炼成魂傀,品质远超寻常供奉,若是用来养棺,更是绝佳养料。”
无数细碎的议论声夹杂着阴邪的念头,顺着阴冷夜风飘入姜风耳中。
此地修士早已泯灭人性,在他们眼中,鲜活纯净的修士肉身,
远比阴邪尸骸、枯骨魂体更为珍贵。
在这片以死为尊、以煞为道的土地上,干净纯粹的生灵,便是最稀有的宝物。
姜风神色不改,面色依旧淡漠平静,眼底无半分波澜。
他未曾理会周遭贪婪窥视的目光,脚步不缓不慢,顺着骨铺街道继续前行。
墨色眼眸深处,那抹幽紫微光悄然暗沉,冰冷的杀意被他死死压制。
周遭人流涌动,目光如蛆附骨。
前行未出数十步,街道中央骤然掀起一股幽暗紫气。
没有征兆,没有口角争执,两道暗紫色煞气猛然碰撞炸开,沉闷的气浪掀飞地面细碎骨渣。街心空地骤然沦为战场,两名阎罗道修士已然交手厮杀。
一人身着破败紫袍,肌肤泛着不健康的青灰,指尖萦绕缠绕式紫气;
另一人面色惨白,紫发贴服脖颈,眼瞳幽暗深沉。
二者修为皆是一阶,境界相当,出手狠辣果决,招招冲着对方神魂要害而去。
街边行人无一人惊慌避让。
往来的黄泉宗弟子只是慵懒侧身,倚靠在骨屋墙边,目光冷淡漠然,如同观看牲畜斗殴;
其余阎罗道修士亦是驻足围观,神色麻木,有人指尖轻敲骨杖,甚至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淡漠玩味。
整条大街喧嚣依旧,买卖、低语、脚步声不曾中断,仿佛街心拼死厮杀的二人,不过是两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姜风顺势驻足,立于人群外围,墨眸平静凝视战场,暗中细细观察。
他此刻才真切看清阎罗道的诡异玄妙。
此方外道,与正统仙道截然不同。
仙道修行,以引气入体、周天流转为基,观想天地道法、日月星辰,借世间道韵淬炼己身,凝练道果;
而阎罗道的根源,始于紫气观想。
修行者借助紫气的诡异能力,于识海深处勾勒独属于自己的一尊“神象”,
神像各异、无一重复,便是每名阎罗修士独一无二的力量本源。
神像强弱,定修士上限,神像样貌,决术法偏向。
此刻交战的二人,便是最好的印证。
最先爆发攻势的那名紫袍修士,身后骤然升腾浓稠紫雾,雾中凝出一尊狰狞妖神虚影。
此神并非人形,而是一头魁梧巨兽,狮身健硕,肌肉虬结,皮肉呈现暗沉紫黑;
最诡异的是肩头并列三颗头颅,左边蛇头吐着分叉信子,獠牙森寒,萦绕蚀骨毒瘴;
中间鼠头眸光狡黠阴贼,不断扫视破绽;
右侧狗头暴戾狰狞,獠牙外露,低吼震颤空气。
三头异象交织一体,妖异诡谲,蛮荒凶煞之气铺天盖地。
妖神虚影伏地嘶吼,无形神魂音浪席卷四方,周遭漂浮的九阴布灵花骤然枯萎,地面骨渣尽数震成粉末。
幽紫色煞气凝做实爪,接连撕扯拍击,爪风撕裂空气,在半空留下一道道紫黑煞气痕迹,死死撕咬对手周身气罩。
每一次碰撞都没有震天巨响,只有沉闷的神魂震颤声,这是阎罗道独有的厮杀——不斩肉身,先侵神魂。
另一人不慌不忙,眉心紫纹骤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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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后没有庞大兽躯,仅有一颗孤零零的血色头颅悬浮紫气之中。
头颅赤发狂舞,发丝根根如寒针倒竖,肌肤干裂泛血,纹路如同囚牢枷锁;
额头正中,一枚竖立的竖瞳缓缓睁开,瞳孔澄澈透亮,泛着冷冽银光,眸光淡漠冰冷,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煞气。
这尊三眼神尊无身无足,看似单薄脆弱,却是极为强悍。
三眼神尊,仅有头颅,无身无足,却自带凛然神威。
下一瞬,竖瞳微光一闪,一道纤细凝练的银白法光骤然射出。
此光不带炽热锋芒,只有刺骨的神魂穿透力,穿透漫天粘稠紫雾,精准锁定三头妖神最薄弱的中间鼠头。
紫袍修士反应极快,咬牙催动识海紫气,蛇头喷出一缕黑雾毒瘴阻拦,狗头猛地咬合,硬生生挡在鼠头前方。
嗤——
光弧破空,煞气崩碎。
黑雾瞬间被银光洞穿,狗头发虚影表层炸开细碎紫芒,磅礴的神魂反噬顺着紫气逆流而上。
那名操控三头妖神的修士身躯猛地一颤,面色骤然惨白如纸,
额角暴起狰狞青筋,识海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脚步不由自主向后踉跄数步。
他不肯落败,强行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融入紫雾,三头妖神再度复苏,
三嘴齐鸣,刺耳的嘶吼连成一片,震荡得周遭紫气疯狂翻涌,硬生生将银白光势消磨大半。
观战人群依旧漠然,无人出手干预,无人出声劝解。
阴冷的风吹过骨街,惨白九阴布灵花瓣随风飘动,落在厮杀的二人脚边。
姜风静静看着那两尊截然不同的诡异神像,眼底微光暗闪,心中已然摸清阎罗道根基。
“观想塑神,紫气养象……阎罗道,果然诡异。”
战场之上,厮杀仍未落幕。
三头妖神借着精血之力狂暴复苏,蛇口喷吐连绵毒雾,腥臭黑雾腐蚀得空气滋滋作响,
狗头一次次蛮横冲撞,沉重的神魂冲击不断碾压三眼神尊的结界。
那名三眼修士面色渐白,脚下连连后退,眉心亮起的紫纹明暗不定,识海之中轰鸣不断,显然在连绵的猛攻之下已然吃不消。
但他并未慌乱,眼底寒光一凛,猛地掐动诡异印诀。
悬浮半空的血色头颅骤然旋转,额间竖瞳连续眨动,
一道又一道银白细光密集射出,不再执着单点突破,而是化作漫天光针,密密麻麻穿刺周遭紫雾。
阎罗道斗法,凶险尽在无形之间。
紫气翻腾如浊浪,神魂碰撞的闷响不断回荡在骨街之上,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破,却让围观修士都下意识绷紧神魂,
生怕被逸散的煞气侵染。
二者互相克制,一刚一诡,缠斗得难分难解,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直至片刻后,二人识海消耗俱是达到极限。
最先力竭的是那名紫袍修士,他神魂负荷过载,脑海刺痛难忍,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身后三头妖神虚影先是模糊扭曲,随后如同碎雾般层层溃散,消散在冷风之中。
失去神象支撑,他浑身脱力,重重跪倒在骨渣地面,掌心死死抠进冰冷骨泥,大口喘着粗气。
对面的三眼修士同样不好过,血色头颅黯淡无光,竖瞳闭合,浑身紫气近乎枯竭。
他踉跄退后数步,背靠一处骨屋墙壁,淡漠的脸上透出极致的疲惫,一言不发,只是冷冷瞥了一眼跪地的对手。
没有胜者封赏,没有败者追责。
周遭围观人群兴致散尽,漠然收回目光,各自转身继续交易闲逛,仿佛刚才那场凶险的神魂厮杀,不过是打发时间的消遣。
两名厮杀的修士无人搀扶、无人过问,彼此隔着数丈距离沉默调息,阴冷的风卷走地上血渍,几片惨白的九阴布灵花瓣落在二人肩头,凄凉又荒芜。
姜风收回目光,心中已然彻底记下阎罗道的本质。
不修肉身,不炼真元,以紫气饲神像,以神魂定生死,阴诡难测,杀人于无形。
他神色始终平淡,从头到尾不曾流露半分讶异,只是露出一丝若有所思。
街边那些黄泉宗弟子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姜风,一道道贪婪目光死死锁定他的躯体,如同盯死猎物的毒蛇。
姜风故作浑然未觉,无视一切窥探与算计,脚步不缓不慢,顺着骨街径直走出葬骨墟。
踏出坊市边界,身后骨屋、魂火、枯树尽数被黑雾隔在后方。
眼前旷野荒芜死寂,遍地丛生的九阴布灵花随风摇曳,藏棺养尸树漆黑扭曲,孤零零伫立在暗沉天地间。
灰蒙蒙的天穹不见日月,阴冷死气连绵不绝,包裹着整片黄泉大地。
姜风孤身一人,脊背挺直,沿着空旷死寂的土路,缓缓向着黄泉宗更深处行去。
而在他身后百丈之外,浓厚的黑雾之中,数道人影无声隐匿。
他们周身尸气凝练到极致,完美融入周遭死气,身形虚化,不露半点轮廓,哪怕是高阶修士在此,也难以瞬间勘破隐匿。
这几人皆是黄泉宗的常驻长老,修为尽数抵达二阶,
精通敛息、藏骨、养尸之术,常年驻守葬骨墟外,专门盯梢筛选外来修士,捕捉上等炼尸材料。
此刻,几道隐晦的神魂意念在黑雾之中无声交汇,无人开口,仅凭神识私语。
“肌理无瑕,气血纯净,无半点阴秽浊气,绝佳坯子。”
“我观其行走步伐,骨肉匀称紧实,肉身底蕴远超表面修为,这般肉身,百年难遇。”
“正好,我近期要炼制一具血玉凶尸,欠缺一副完好活骨,他的骨骼归我。”
一名枯瘦长老意念冰冷直白,语气带着不容争抢的贪婪。
另一道苍老意念立刻反驳:
“此人身魂凝练,神魂稳固,最适合炼制魂傀,神魂归我。你们只需留其肉身便可。”
“休要争执。”一道沉稳意念压下众人嘈杂,
“此人肉身品相太过完美,不可浪费。
皮肉炼制尸囊,骨骼锻造骨兵,神魂封存养魂棺,精血留存浸泡尸花,每一处都要物尽其用。”
几人暗中迅速敲定瓜分方案,没有半分犹豫,语气淡漠冰冷,如同在分割一件现成的器物。
在这群黄泉长老眼中,鲜活的姜风从来不是修士,只是一件天然、上等、难得的炼尸材料。
“暂且不要动手。”
为首的长老再度传出意念,语气谨慎,
“此地靠近墟外,人眼繁杂。等他走入前方乱葬峡,煞气遮天、无人窥探之时,再动手擒拿,不留痕迹。”
黑雾翻涌,几道幽暗人影默默颔首,收敛全部气息,如同蛰伏的尸虫,不远不近、牢牢跟在姜风身后。
前方是死寂荒土,身后是夺命杀机。
行走在暗沉天地间的姜风,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眼底一缕幽紫暗光悄然湮灭。
他依旧缓步前行,看似孤身入局,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