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心眼里不想看到这局面,不是怕乱,是怕乱得没了人味儿,寒了血脉,淡了亲情。
真见了人,才明白洛睿姣跟许易安根本搭不到一块儿。
一个站在讲台边批作业时连抬眼都带着疏离的冷意,一个趴在课桌角偷画她侧脸还笑得没心没肺。
一个说话字字落定、句句有据,一个张口就是“我爱你”“我这辈子只爱你”,像把滚烫的糖浆糊在冰面上,甜得灼人,却捂不热半分。
这姑娘主意正得很,一根筋认死理,认定的事八头牛拉不回,认准的路偏要走到底,哪怕鞋底磨穿、膝盖磕破,也不肯拐个弯绕道而行。
而许易安呢?
这种脑子里全塞着风花雪月、三两句好话就晕头转向、听首情歌能红眼眶的愣头青,压根不是同一种人。
一个活在现实的刻度里,一个飘在情绪的云彩上。
一个踩着砖石砌墙,一个仰头追着气球跑。
可越这样,苗金凤反倒越稀罕。
稀罕她那份清醒的倔强,稀罕她不依附、不纠缠、不回头的干净利落,稀罕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株长在峭壁上的青松,风吹不折,雨打不弯。
但话说回来。
人家姑娘早就把话说绝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掰了这段感情,决绝得没有一丝余地,连半句挽留的缝隙都没留。
如今洛睿姣,顶多就是许卿卿的班主任罢了,改作业、管纪律、开家长会,公事公办,边界清晰,再无半点私人牵扯。
苗金凤向来不掺和小辈的感情烂摊子。
儿孙自有儿孙福,爱恨由他们自己扛,苦乐由他们自己尝,她只守着许家的老规矩,不越界,不伸手,不搅局。
许易安跟许卿卿你一句我一句吵得热闹,一个跺脚嚷“谁稀罕你管”,一个叉腰吼“我巴不得你滚远点”,声音又尖又亮,震得客厅吊灯都仿佛晃了晃。
许晏辞早把行李收拾得只剩最后一个箱子。
深灰帆布面,四角包铜,拉链半开,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领子。
他刚抬手要去拎,指节还没碰到箱扣,许卿卿突然扯开嗓子喊。
“爸爸!那个箱子不准碰!”
声音又脆又亮,像玻璃珠砸在青砖地上,清清楚楚,斩钉截铁。
许晏辞的手一下僵在半空,腕骨微微凸起,青筋隐隐一跳,连呼吸都顿住了。
大伙儿齐刷刷扭头,目光刷地扫向车后座那只粉嘟嘟的芭比箱。
粉色外壳泛着柔光,箱盖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边角微微翘起,里面装着几件小裙子、一把塑料梳子,还有一本画满涂鸦的童话书。
又齐刷刷转回来,盯住许卿卿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
眉毛高高扬着,嘴唇抿成一条薄而倔的直线,下巴微抬,眼神亮得扎眼,像两簇小小的、烧得正旺的火苗,明明白白写着。
“你一摸,就沾上晦气了!”
洛睿姣心里微微一动,忍不住轻轻摇头笑了笑。
她觉得,不过就是随手碰个箱子而已,哪会真弄得满手脏污、灰扑扑的?
又不是去刨土挖泥,更不是搬砖扛水泥,何必这般小题大做、紧张兮兮?
可被自己这个才四岁的小学生这么护着,挡在身前、语气笃定、眼神清亮,仿佛她是易碎的琉璃盏,碰一下都要心疼半天……
那一刻,她心里就像悄悄揣进了一颗刚晒足阳光的小太阳,暖烘烘的,软乎乎的,连指尖都泛着温热的甜意。
她唇角不由自主地弯得更深了些,笑意盈盈,温柔又轻快,随即抬起手,自然而然地伸过去,指尖带着一点暖意,轻轻地揉了揉许卿卿头顶那两个毛茸茸、圆滚滚、扎得整整齐齐的丸子头,像抚弄两只刚睡醒的小绒兔。
许晏辞的目光,在她那只白净纤细、指节分明、指甲盖泛着淡淡粉晕的手上,不自觉地顿了两秒。
那双手正落在孙女发顶,动作轻柔得近乎珍重。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手缩了回去,连袖口都没再抬一下,仿佛刚才那点下意识伸出去的姿势,从来就没存在过。
苗金凤坐在轮椅里,眼尾细细一蹙,眯了眯眼,目光如细针般锐利,不动声色地朝蒋明珠那边扫了一眼。
不长不短,却沉甸甸的,像一枚没落地的秤砣,压得人呼吸一滞。
孙女这张嘴,随口就叫出“蒋明珠”三个字,还毫不客气地、脆生生地加了“坏女人”仨字,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咬得清清楚楚,落得稳稳当当。
她记下了,一字不漏,全记在心尖上。
蒋明珠一听自己被点名,又被当众按上“坏女人”这顶又黑又沉、毫无回旋余地的标签,脸当场就拉了下来,唇色瞬间褪得发白,眉心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眼角绷得僵直,连耳垂都泛起一层薄薄的羞怒红晕。
心里直骂。
哪来的野丫头?
疯言疯语,口无遮拦!
怕是从小没人教过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尊卑、什么叫分寸,养出来就是讨人嫌的货!
半点体面都不留,倒显得她像个跳梁小丑!
许易安眉头骤然皱起,眉峰凌厉,视线如刀,直直刺向不是责备,不是质疑,而是压着火气的、沉沉的审视,像暴风雨前闷得发烫的低云。
之前被许卿卿当面呛了一句,他心里确实也膈应,胸口像是堵了团浸水的棉絮,又闷又沉。
可也没太往心里去。
毕竟这事,是他妈先漏的风,话没捂严实,飘到了孩子耳朵里。
小孩听见了学舌,鹦鹉尚且能仿人语,何况是个机灵过头的小人精?
怪不得小孩。
童言无忌嘛,气归气,脸上挂不住,心底翻腾一阵子也就过去了,不至于真跟她一个四岁娃娃斤斤计较、吹胡子瞪眼。
可这次不一样。
蒋明珠是跟他一道来的,亲口答应、亲自相邀、亲手带进门的,从下车那一刻起,她的身份就已默认为许家座上宾,是未来要摆在明面上的“准儿媳”。
当着全家老小的面。
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廊下,老太太端坐轮椅由人推着,表叔表姑、堂哥堂姐、七八个亲戚全围在院子里。
当着佣人司机的面。
七八双眼睛明晃晃盯着,谁递水、谁接包、谁低头让路,全在眼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