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当着洛睿姣的面。
那位不卑不亢、不争不抢、只安静站在光里的年轻老师,目光澄澈,态度从容,像一面照见人心的镜子……就在这样的情形下,许卿卿竟仰起小脸,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脆生生、响亮亮地喊出那句。
“蒋明珠是坏女人!”
这不是打他脸,这是拿鞋底来回碾。
一遍,两遍,碾得皮开肉绽,碾得颜面尽失,碾得连辩解的余地都被踩进了泥里。
一个四岁娃娃,他当然不能翻脸吼她,不能伸手搡她,不能当众失态落了长辈的威严。
可大人呢?
总得管管吧?
至少该拉一把、拽一拽,说一句“卿卿不许胡说”,或轻轻掩住她的嘴,或笑着岔开话题。
总得有个态度,有个姿态,有个边界。
结果呢?
许晏辞只淡淡瞅了许卿卿一眼,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看一朵飘过的云、一片落下的叶,既无责备,也无安抚。
随后,他便利落地把老爷子老太太的两个行李箱交给了管家,转身拎起闺女那个印着卡通小熊图案的粉色行李箱,步伐沉稳、方向明确,径直往自己那辆黑色越野车边走去。
一句话没说,一个眼神没训,连指尖都没朝闺女那边抬一下,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不过是庭院里刮过的一缕穿堂风,连衣角都没掀起。
许易安嘴角往下沉了沉,唇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腮边肌肉微微一抽,像有什么东西在齿间缓缓碾碎,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许心澜一个人静静站在那里,脚边守着三个箱子。
一个深棕牛皮、两个浅灰硬壳,箱角都覆着薄薄一层初秋的微尘。
她没往前凑,也没往后退,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在许晏辞那辆黑色越野车旁,侧影单薄而挺直,目光轻轻落在前方,仿佛在数车顶反光里浮动的云影,又仿佛只是单纯地、耐心地,等着洛睿姣走过来。
许卿卿紧紧黏在爷爷奶奶身边,小手牢牢攥着奶奶的衣角,仰起小脸,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长辈们。
洛睿姣早就在几步开外朝她轻轻挥了挥手,声音软软地喊了声“卿卿乖”,便没再凑上前,只抿唇一笑,随即利落地调转方向,步履轻快地朝许心澜走去。
可这一幕落进许易安眼里,瞬间就扭曲成了。
“看都不看我一眼,转身就追着许晏辞去了。”
他喉结一滚,心头猛地一沉,像被块冷硬的石头狠狠砸中。
刚一回头,正撞上老爷子微微摇头、老太太悄悄叹气的那副“唉,可怜孩子”的表情,眼神里满是怜惜与无奈,仿佛他才是那个被抛下、被忽略、被伤透了心的人。
从小到大,他可是家里的团宠、朋友圈的焦点、别人嘴里天生的“主角”。
长辈夸他懂事,同龄人服他爽利,老师点名表扬他有担当,连邻居家的小孩都爱围着他打转。
这还是头一回,活生生被人晾在大庭广众之下,连句解释都没有,连块遮羞布都不给留,赤条条地站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像个被突然撤掉聚光灯的配角。
火气“噌”地窜上来,烧得耳根发烫、指尖发麻,根本顾不上许围全是人。
有穿着考究的亲戚、有拎着果篮的远房表叔、还有举着手机偷拍的年轻表妹。
他拔腿就追洛睿姣,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朝她细胳膊伸过去,掌心微张,带着急切又克制的力道。
许卿卿脱口喊出。
“冉宝。!”
声音清脆又慌张,尾音微微发颤,像一根绷紧的弦。
洛睿姣猛地回头,黑发随动作轻轻扬起,下意识一缩肩膀,肩膀线条骤然绷紧,迅速侧身一闪,稳稳躲开了许易安的手。
抬眼一看,许易安双眼泛红,眼尾微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其实就想着把她拉到边上聊两句,真没想动手动脚,更没想过吓她。
手刚伸出去,就已经后悔了一半,只是收不回来了。
可她这一闪,干脆、决绝、毫不迟疑,像刀子扎心,又冷又准,把他心里那点念想、那点委屈、那点自以为还能挽回的余温,全戳漏了,风一吹,只剩空荡荡的凉意。
许易安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往前逼了一步,皮鞋碾过水泥地,发出轻微而压抑的摩擦声。
声音发紧,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砂砾般的粗粝。
“洛睿姣,你到底想怎样?”
洛睿姣飞快扫了眼许卿卿,小姑娘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小脸写满困惑与不安。
她又盯住许易安,睫毛一垂,再抬起时,眸光已彻底冷了,像结了薄霜的湖面,静得瘆人,寒得刺骨。
这会儿停车场里全是人。
许家人密密麻麻堆在门口,有的踮脚张望,有的低声议论,有的干脆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新科的同事也一个接一个往里赶,西装革履,手提公文包,脚步匆匆。
好多都是她以前的学长学姐,研究生同门、实习搭档、项目合作过的前辈,抬头不见低头见,圈子小得转个弯就能碰上面。
圈子里这点风吹草动,三天就能传遍整个行业。
谁跟谁分手了、谁被谁当众堵住了、谁的女儿是谁的、谁还在纠缠旧情……
添油加醋,越传越邪乎。
她不想自己私事被人当瓜嗑,嚼碎了,拌着茶水,津津有味地品评。
更不想让女儿亲眼看见妈妈被人逼问、被扯胳膊、被堵在角落里难堪,甚至哭出来,或者为了保护她而强撑着挺直脊背,小小年纪就学会用沉默武装自己。
可现在的许易安,跟变了个人似的。
眼神涣散又灼热,眉头死死拧着,呼吸乱了节奏,脑子不在线,情绪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泡,腾起白雾,模糊视线,盖过理智。
洛睿姣心跳得擂鼓一样,咚、咚、咚,撞得耳膜生疼,掌心沁出一层细密的汗,黏在包带上,冰凉又湿滑。
要面子,就不能在这儿当众吵起来。
要安全,又不敢贸然跟他单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僵持在这儿,谁也不退一步,迟早会把脸面丢尽,丢到人尽皆知、满城风雨的地步。
好在老爷子和老夫人还端坐在主位上,目光沉静,气场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