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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击炮的轰响几乎没有任何预兆。
三门炮管同时喷出火舌,炮弹拖着尖锐的啸声砸进第一道壕沟前面的拒马阵里。
粗大的木头被炸成了漫天飞舞的碎渣,木桩子翻滚着飞上半空,又噼里啪啦地落下来,砸得雪地上到处都是坑。
第二轮齐射。
剩下的拒马直接被掀翻了一片,十字架形的木架子断成了好几截,散得满地都是。
第三轮齐射落下来的时候,第一道壕沟前方百步之内已经看不到一个完整的拒马了,全是碎木头渣子和翻起来的冻土。
张虎放下望远镜。
“清干净了。”
城墙上的弓箭手又开始放箭。
箭矢划过天际,像一群没吃饱饭的麻雀,飞到半路就没了劲,软塌塌地落在距离坦克二十多步外的雪地里。
有几支箭运气好,飞得稍远了些,落在李锐脚前三四步的位置。
李锐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歪歪扭扭插在雪里的箭杆,嗤笑了一声。
“这玩意儿连我的大衣都射不穿。”
他摸了摸身上那件厚实的防风德式军大衣,皮质面料加棉质内衬,别说锈箭头,就是没生锈的箭头在这个距离上也只能留个白印。
赵香云站在吉普车旁边。
“一炷香到了。”
“我知道。”
李锐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向着前方狠狠往下一挥。
张虎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第一排,朝天放空枪!”
一百支步枪齐刷刷朝天扣响,枪声像一面墙一样拍向那群扛着沙袋的俘虏。
赵六的腿一哆嗦,沙袋差点从肩上滑下来。
“跑!往前跑!”
张虎从腰间拔出勃朗宁手枪,对着俘虏队伍的脚下开了一枪,雪泥溅起来打在赵六的裤腿上。
“谁敢停下来,下一发就不是打地了!”
四百多个俘虏像被鞭子抽了一样,扛着沙袋拼命往前跑。
雪地很厚,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沙袋掉了也不敢回头捡。
城墙上的宋军看到一大群人朝壕沟冲过来,弓箭手开始疯了似的往下射。
这回距离够了。
箭矢像雨点一样落进俘虏的队伍里。
一个跑在最前面的汉子后背上插了三支箭,扑通一声栽进雪里,沙袋从肩上滚下来,滚了两圈掉进壕沟底部。
又一个人被射中大腿,惨叫着单腿跳了两步,整个人连着沙袋一起滚进了坑里。
赵六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脸都白了。
“大人!城墙上在射我们!是自己人在射我们!”
张虎在后面吼了一声。
“你他妈现在没有自己人!往前跑!跑到壕沟边把沙袋扔下去,扔完了回来扛下一袋!”
赵六咬着牙往前冲。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箭矢呜呜地从头顶飞过,有的擦着耳朵过去,带起一阵腥风。
他跑到壕沟边上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差点吓得坐地上。
壕沟足足一丈半深,坑底黑漆漆的,插满了削尖的竹木桩子,有几具尸体挂在桩子上,是之前被箭射死滚下去的人。
沙袋和尸体混在一起,鲜血已经把坑底的冻土泡软了,红黑色的泥浆在桩子之间慢慢蔓延。
“扔!”
后面的步兵端着带刺刀的步枪逼上来了。
赵六把沙袋往坑里一丢,转身就跑。
四百多个俘虏来来回回地跑,扛一袋扔一袋。
每跑一趟就有人倒在路上,被自己曾经的袍泽从城墙上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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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俘虏被箭射中了肩膀,疼得嗷嗷叫,沙袋掉了,人栽进了壕沟里。
他掉下去的时候,手抓住了一根削尖的竹桩,整个手掌被贯穿了,血顺着竹桩往下淌。
没有人去救他。
后面的沙袋砸下来的时候,直接把他埋了半个身子。
李锐站在吉普车旁边,举着望远镜看着这一切。
赵香云也在看。
“城墙上的弓箭手射自己人,射得比射我们的时候准多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讽刺。
“急了。”
李锐放下望远镜。
“杜充知道壕沟被填平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壕沟里的沙袋越来越多,混着尸体和泥土,很快就垫起了一段斜坡。
有几个俘虏在坑底发现了凸起的尖木桩子,挡住了沙袋的堆叠,只能蹲下来用冻僵的双手去拔。
木桩钉得很深,拔的时候手掌被木茬划得鲜血淋漓。
一个年轻的俘虏拔了半天拔不动,急得哭了起来。
他身后的步兵用刺刀尖戳了他一下。
“哭什么,使劲拔!”
年轻人咬着牙把桩子拽了出来,手上的皮已经撕掉了一层,红肉翻在外面。
填沟的速度比李锐预想的还快。
大约小半个时辰,第一道壕沟里就被沙袋和尸体垫出了一条三丈多宽的通道,虽然歪歪斜斜的不算平整,但足够坦克的履带抓住。
城门楼上,杜充重新露了头。
他趴在垛口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壕沟防线就这样被几百个炮灰用最原始的方式填平了一段。
他的胃在翻搅,酸水直往嗓子眼里涌。
李锐拍了拍打头那辆虎式坦克的侧裙板。
“黑山虎,上!”
黑山虎从炮塔舱盖里探出半个身子,朝那条新填出来的通道看了一眼。
“将军,路面不太实,碾上去会不会陷?”
“五十六吨压上去,不实也给你压实了。”
“得嘞!”
黑山虎缩进炮塔,舱盖咣当一声扣死。
引擎的轰鸣声陡然拉高了一个档次,坦克喷着黑烟向前碾去。
履带碾过那些带血的沙袋,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有的沙袋被碾破了,里面的沙土混着血水从缝隙里挤出来。
坦克的重量把通道压得越来越结实,履带一寸一寸地往前推进,碾过壕沟上方那段最窄的路面。
前履带已经搭上了对面的实地。
后履带正在跨越壕沟的最后一段。
就在这个时候,坦克右侧的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地面塌了。
不是壕沟里塌的,是壕沟边缘的地面,在坦克右侧两步远的位置,突然裂开了一个大坑。
黑漆漆的液体从坑里涌了出来。
猛火油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刺鼻得让人想吐。
坦克的右侧履带卡在了塌陷的坑边缘,整辆车歪了一下,引擎发出吃力的嘶吼。
城头上,一个宋军军官疯了一样挥手。
“扔火把!快扔火把!”
十几个点燃的火把从城墙上飞了下来,拖着橘红色的火尾,朝着那个涌着猛火油的坑口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