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9年2月29日。(的确是2月份)
南非贝尔维尔以东三公里,奥军第三集团军前线指挥所。
天气是典型的开普敦初秋,清晨还有些湿冷的雾气,但是九点钟以后,太阳出来了,气温迅速升到了二十二度左右。如果不是炮声,这本来会是一个很适合在桌山脚下野餐的好日子。
奥属南非总司令利奥波德·冯·霍斯特中将站在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制观察塔上面。
他的左手拿着一个黄铜望远镜,右手拿着一份昨天晚上参谋部送上来的兵力部署图。
集团军总兵力,加在一起,是二十一万四千人。
听起来很多,能打的很少。
奥地利正规军七万二千人,这是真正的精锐。其中第十一山地步兵师、第十四掷弹兵师、第十七匈牙利胡萨尔骑兵师——这些是经历过之前普法战争和近东战争的老部队。这七万人,是他真正能打硬仗的家底。
黑人仆从军十万零三千人,分成八个师。这些人来自南非各地——主要是西南非洲的赫雷罗人、纳马夸人,还有一部分是从葡属莫桑比克招募过来的尚加纳人。他们的装备很差。
大部分人用的是1867式维尔德利步枪,这是奥地利二十年前的老枪,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库存。射速慢,精度差,而且训练不足——他们里头有相当多的人,是去年冬天才开始拿枪的。
不过,霍斯特中将给他们准备了一样东西。
盾牌。
橡木做的大盾牌,蒙着一层钢,正面可以挡住小口径来福枪在三百米以外的射击。每个盾牌重二十五公斤一个壮汉勉强可以扛着前进。
这是霍斯特中将自己设计的“前盾后枪”战术,前排的人扛着盾牌冲锋,后排的人在盾牌缝隙里头开枪。
这种战术其实没什么新意——本质上就是中世纪的盾墙加上十九世纪的火枪——但是对于训练时间不够、纪律性不强的黑人仆从军来说,这是唯一可以让他们成建制冲锋的办法。
另外,这个集团军里面还有四万人的祖鲁部队。
这是塞奇瓦约国王在奥地利参战后,将追随自己的部落子民又一次征兵的结果。
“白盾军团“加上“乌韦“军团,总共四万多名战士,加入了奥地利第三集团军。
他们的步枪也是奥军淘汰下来的,至于火炮是一门也没有,因为也许祖鲁王国就是奥地利下一个目标,霍斯特中将可不想给自己埋下炸弹。
...
九时二十二分。
奥军的炮兵开始开火。
第一轮齐射,是从位于贝尔维尔东北方两公里的一个低矮的山丘上的发射出来的。
C78型号克虏伯野炮,二十四门,整齐地吐出火舌。炮弹拖着低沉的呼啸声,飞过约莫两千四百米的距离,落在了贝尔维尔小镇南侧的英军堡垒群上。
第一轮二十四发炮弹里头,有十四发命中了目标区域。其中两发直接砸在英军的一个机枪阵地上,这挺机枪和同它的操作员一起,化成了一团飞溅的木屑、铁片和血肉。
修正弹道的指令,是从天上传下来的。
在炮兵阵地后方一公里的地方,有三个热气球被绳索固定在地面的绞盘上。每个气球负责观察,另一个负责用旗语和地面通讯。气球的高度是三百米——在这个高度上,观察员可以清楚地看到前线五公里以内的所有情况。
吊篮和地面之间,还有一根电话线。观察员可以直接通过电话告诉炮兵指挥官,炮弹落在哪里、偏差多少。
九时二十六分。
第三炮兵阵地——十二门十五公分重炮——开始向贝尔维尔小镇的中心区域开火。这种重炮的炮弹重达三十六公斤,每一发落地都能炸出一个直径四米的大坑。贝尔维尔小镇里那些用红砖建造的两层小楼,在重炮的轰击下像是用饼干搭起来的玩具一样,一栋接一栋地倒塌。
霍斯特中将通过望远镜,可以看到小镇的中心广场上腾起一团团黑色的浓烟。
九时四十分。
奥军炮兵已经发射了大约六百发炮弹。贝尔维尔小镇南侧的临时英军堡垒群,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工事被摧毁。
...
九时四十二分。
集团军参谋长奥古斯特·冯·瑙曼少将,从指挥所的电报房里走出来,递给霍斯特中将一份刚刚收到的报告。
“将军,二号炮兵阵地报告,他们的弹药消耗已经达到了今日额度的百分之四十。”
霍斯特中将看了一眼报告,皱起了眉头。
按照参谋部的计划,奥军今天要在贝尔维尔进行至少四个小时的炮火准备,然后才发起步兵冲锋。但是按照现在的弹药消耗速度——四个小时之后,炮兵将耗尽今日弹药的百分之一百六十——也就是说,要么提前结束炮击,要么从后方紧急调运弹药。
“通知步兵——”
霍斯特中将放下望远镜。
“按预定计划,发起第一波冲锋。”
“黑人仆从军第二师,全师出击。”
...
霍斯特中将的指挥所观察塔上。黑人仆从军第四旅旅长卡尔·里希特霍芬上校举着他的蔡司望远镜,仔细观察着第二师的进攻。
里希特霍芬上校去年一月,他从奥地利本土的克罗地亚轻步兵旅调到南非殖民军,从少校升为上校,直接跳了两级,但是却是被任命为黑人仆从军第四旅的旅长。
不过这也是里希特霍芬上校自己的选择,要不然在本土可不会这么快升迁。
他手底下管着三个黑人步兵团,加起来七千八百多人。这三个团分别是第十二团、第十四团和第十六团,都是从西南非洲的赫雷罗族和纳马夸族里招募的兵员。
他刚来的时候非常不适应这份工作,可是半年下来,他至少已经能把这三个团的训练水平拉到了“还能打”的程度。
不过,这个“还能打”事实上是非常优秀的意思,在黑人仆从军里,至少在霍斯特中将眼里,这个上校是真有两把刷子。
今天的攻击计划里,第四旅是作为预备队待命的,主攻任务交给了第二师。
九时五十三分,里希特霍芬透过望远镜看到,第二师第七团的攻击梯队在距离英军阵地大约五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
按照战前命令,黑人仆从军应该在三百米的距离上才开始用前装步枪进行齐射。五百米的距离上,他们那种老式维尔德利1867步枪根本打不准,子弹会飘出去十几米远。可是第七团的士兵已经开始疯狂地开火,而且他们不再前进了。
里希特霍芬看见盾兵后面的步枪兵在装弹和射击,枪口冒出一团团白烟,但整个攻击梯队就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没有任何人愿意再往前迈一步。英军那边的还击开始变得密集起来,马提尼亨利步枪的清脆射击声在远处响成一片。
里希特霍芬透过望远镜还能看到,英军阵地上那些射击的士兵,至少一半以上的面孔是黑色的。
这是这场战争里最荒谬的一幕。英军在开普敦一带能够动员起来的本地兵力,是科萨族、芬戈族、巴苏陀族这些已经被英国殖民统治了几十年的部落。
而扑过来的,是奥地利人组织起来的赫雷罗族、纳马夸族、尚加纳族黑人。
黑人对黑人。
两边的白人军官躲在阵地后头,看着他们手底下的黑人互相射击。
九时五十七分,第七团那些少数还有勇气前进的扛盾兵,推进到了距离英军阵地大约两百米的地方,然后他们也停下来了。
里希特霍芬上校透过望远镜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一个扛着盾牌的赫雷罗族士兵,年纪大概不到二十岁,他蹲在自己的盾牌后面,双手紧紧地抱着盾牌的背带,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他后面那个步枪兵在拼命地拍他的背,想让他继续往前,但是这个年轻人就是不动。
人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肌肉会失去对大脑指令的反应能力。这是十九世纪后期军事心理学刚开始研究的一种现象,在维也纳的医学院里头,有人把这种状态叫做“战场僵直”。
十时零四分,第七团的攻击梯队最远推进到了距离英军阵地大约一百二十米的地方,然后整个梯队就完全停滞了。一百二十米,这就是这支黑人部队的极限。
很快,他们就崩溃了,一团糟。
里希特霍芬上校放下望远镜,骂了一句。
这些他妈的怂货黑蛋子。
里希特霍芬上校也在头疼接下来,肯定就是自己旅上了。
不久,一个传令兵带来了霍斯特中将的命令,让黑人仆从军第四旅跟祖鲁卫队准备进攻。
祖鲁卫队的姆班贾纳·卡姆迪科将军很快也爬上了观察塔,跟这位旅长握了握手。
这位祖鲁老酋长身高一米九二,肩膀宽得让人震惊,观察塔顶部本来挺宽敞的一块地方,他一进来就显得拥挤。
他穿着祖鲁王国的传统装束,一条豹皮腰带,胸前挂着用狮爪做的项链,头上戴着一圈白色的牛尾毛,这是祖鲁高级军官的标志。他唯一的“现代”装备,是他卫兵替他拿的一支1877式维尔德利步枪和腰间的一把布拉格产的钢制宝石短剑。
姆班贾纳走到里希特霍芬上校面前,把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行了一个祖鲁式的军礼。
里希特霍芬指了指前方那一片完全停滞的战场。
“将军。”里希特霍芬上校用德语说,等副官翻译。“给你们了。”
里希特霍芬上校用手向前一挥。
“那座小镇,给你们。那些堡垒,给你们。那些英国人和他们的黑人狗,也给你们。”
副官把这段话翻译成祖鲁语。
姆班贾纳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姆班贾纳低声说了一句祖鲁语,然后转身走下了观察塔。
里希特霍芬上校听完翻译说,这位将军说需要一个半小时左右的时间,他耸耸肩,同时下令自己的部队做好战斗准备,现在还有一个下午的攻击时间呢。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超出了里希特霍芬上校的预期。
里希特霍芬透过望远镜能看到,整个祖鲁军团从待命的丘陵后面缓慢地集合起来。三万多人,没有按照奥地利人教过他们的步兵纵队队形排列,而是围成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半圆形。半圆形的中央是一座临时搭起来的木台,大约有三米高,台子上站着一个老头。
这个老头看上去比姆班贾纳还要老得多,头发已经全白了,身上披着一张完整的豹皮,脖子上挂着不知道用什么动物的骨头串成的长项链。他的脸上涂着白色和红色相间的条纹颜料,手里拿着一根尾端绑着牛尾的木杖。
每一个祖鲁战士的面前,都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某种深色的液体,里希特霍芬隔得太远,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里希特霍芬上校旁边的副官,蒂博尔·瓦尔特斯基兴上尉,是一个二十六岁的特兰西瓦尼亚贵族青年。这位中尉非常不解地看着祖鲁人那边的动静。
“上校,这是在做什么?”
里希特霍芬上校把望远镜放下来,揉了揉眼睛。
“我其实也没亲眼见过,但是我听总司令利奥波德·冯·霍斯特中将讲过。我们不能干预他们的任何战前仪式。听翻译的说法,这种法事做完之后,他们就刀枪不入,不怕死,跟死神一样冲向敌方。”
瓦尔特斯基兴上尉睁大了眼睛。
“啊?真这么神奇吗?”
里希特霍芬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又把望远镜举了起来。
“上尉,你在维也纳军事学院学过的所有东西,到了这个地方都得放一放。这片大陆有它自己的规矩。”
两个人继续看着祖鲁人那边。木台上的萨满已经开始念念有词。
三万多名祖鲁战士全部跪坐在地上,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没有一个人乱动。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两样东西,一只盛着深色汤药的陶碗,还有一个脸盆大小的粗陶钵,钵里盛着另一种颜色更深的浓稠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草叶碎屑。
整片山坡上安静得只剩下萨满的低语,和远处奥军炮兵闷雷一样的炮声。
萨满念了大概有二十分钟。瓦尔特斯基兴上尉好几次想说什么,但是看了一眼里希特霍芬,又把话咽了回去。
终于,萨满念完了最后一段话。他把那根牛尾木杖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一句话。
三万多名祖鲁战士同时俯身,端起面前那只小陶碗,把里头深色的汤药一饮而尽。
瓦尔特斯基兴注意到好几个离观察塔比较近的战士喝完之后,整个人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似乎那汤药的滋味并不好受。
很快,大萨满再次开口,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子。
三万多名祖鲁战士整齐划一地放下小陶碗,将身边那个脸盆大小的粗陶钵端到了胸前。然后,他们两人一组,面对面跪坐下来。
每个人都把右手伸进自己面前的陶钵里,蘸满那种深色浓稠的草药液。
然后开始往对方身上涂抹。
额头、面颊、胸膛、肩膀,再到双臂、后背、大腿。动作专注而虔诚,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深绿近黑的药液在那些古铜色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涂抹仪式持续了大概十分钟。最后一名战士也被同伴涂完之后,萨满将那根牛尾木杖再次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一句话。
翻译过来大概是这个意思。
“神的子民们,为了神而战吧。“
那种声音是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的,像是一头远古巨兽的咆哮。整个观察塔都在轻微地震动。
瓦尔特斯基兴上尉看得发呆。
三万具涂满深色药汁的躯体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整齐地举起短矛和牛皮盾,这种画面,在维也纳歌剧院里一辈子也看不到。
过了一会儿,一位翻译爬上了观察塔,向里希特霍芬汇报。
“上校,姆班贾纳将军请我转告您,大概半小时之后,祖鲁战士就可以出发了。”
里希特霍芬上校点了点头,转头对自己的副官说话。
“瓦尔特斯基兴,你去安排一下。把咱们旅的第十二团和第十四团调上去,让他们走第二师左翼那条路,给祖鲁人吸引火力。十六团留下来作为预备队。然后,通知第十一山地步兵师的鲁道夫少将,祖鲁人一动,他的部队就跟上去。他知道这是昨晚上我们之间安排好的。”
“好的,上校。”
瓦尔特斯基兴上尉敬了个礼,转身爬下观察塔。
里希特霍芬上校一个人留在塔顶,又把望远镜举了起来。
山坡上那三万多名喝完汤药的祖鲁战士,正在一队一队地重新整队。
他能看到他们的脸,每一张脸上都没有恐惧,没有疲惫,甚至没有什么情绪。那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像是他们已经死过一次,又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