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9年2月11日。
托普卡珀宫的海墙上,奥斯曼的半月旗还挂着,但已经没有人去管它了。风从马尔马拉海面吹来,旗帜抖动得像一块破布。
上午九点整,约五千名奥斯曼守军从宫城东侧的石阶上走下来,在海岸边列队。他们的靴子大多已经烂了,有人用破布缠着脚,有人干脆赤足踩在二月的石板上。十一个月的围城,粮食最后几个月基本靠宰杀军马撑着,许多人的脸颊凹陷得厉害。一个年轻的下士,在等待缴械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很久自己手里的步枪——一支英国产的马提尼-亨利步枪,枪托已经磨得发亮——然后把它放到地上,直起腰来,眼睛望向海面,没有再低头。
俄军接受投降的军官是第14步兵军的一位上校,姓科斯金,留着络腮胡,为人倒也不粗鲁。苏丹的特使宣读了投降书,科斯金上校接了,折好,放进军装的内袋里,然后用翻译说了一句话:“你们打得不错。”
没有人知道这话是真心还是客套。奥斯曼的指挥官,一个五十多岁的帕夏,听完翻译之后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
消息传到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大公那里时,他正在苏丹已弃用的一间侧殿里吃早饭——面包、腌鱼、一杯茶,再加半杯伏特加,这是他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副官进来报告,大公头也没抬,把那杯伏特加一口干了,然后才说:“好,通知各军,今天双份口粮,另加两个月薪饷。”
副官迟疑了一下:“大公殿下,现在城里……粮食恐怕……”
“去找奥地利人买。”尼古拉耶维奇大公把杯子放下,“他们囤着粮食等着我们来买,现在就让他们赚钱好了。告诉采购处,酒不要省,伏特加、啤酒,什么有买什么,给我买够三天的量。士兵们熬了快一年了。”
维也纳人确实囤着货。奥地利的商人们提前半年就在色雷斯一带备好了仓库,粮食、酒、医药品、皮革,应有尽有,定价贵得离谱,但俄军采购处也没有别的选择。(商人们也有话说,谁知道你们打了一年才把这座城打下去,这保管费这不就上去了)
当天下午,一列骡车队开进君士坦丁堡,车上堆满了木桶,伏特加、大麦啤酒、甚至几桶品质粗劣的葡萄酒,统统往各营地一倒,不管了。
入夜之后,整座城市的气味变了。火堆的烟,烤肉的油脂,还有弥漫在空气里的浓烈酒气,混在一起,随着海风在街巷之间乱窜。俄国士兵们用他们能找到的一切生火——破家具、门板、有时候是书。有个连队在一座清真寺门口跳起了哥萨克踢踏舞,踩得石板噔噔作响,有人用马刀敲击盾牌打拍子,声音传出去老远。
战争进行到大半年的时候,君士坦丁堡的几处风月场所勉强还开着门。
到了胜利的这天晚上,门口全都挤满了大兵,推推搡搡,说着那些妇女们听不懂的俄语。
有几家的鸨母原本想关门,但被堵在门缝里出不去,也进不来,最后还是开了。大公没有下令约束这些事——他见过太多次了,知道管不住,也懒得管。
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安排好巡逻,确保不会被奥斯曼人打个回马枪。
他让第14、第16步兵军和第5骑兵师轮番巡逻,把城里几处要紧的地方——武器库、港口、电报局——都派了人把守。其余的,随他们去。
写信是件耗时间的差事。
大公坐在那间侧殿里,油灯燃着,窗外是远处嘈杂的庆祝声。他摊开信纸,先是照例恭维了亚历山大二世的英明,措辞客套而熟练,写这种话他已经写了几十年,提笔就来。然后是正事:
“……
遵照陛下的命令,我已于本月十一日正式接受奥斯曼守军的投降。君士坦丁堡城内的各处要点目前均由我军控制。奥斯曼守军约五千人已缴械,军官由第14步兵军暂行看管,等候陛下的进一步指示。
关于下一步的行动,我必须向陛下如实报告几件事。
目前军队已经筋疲力尽。十一个月的围城之后,全军减员接近三分之一,弹药不足原定标准的四分之一,冬装残破,病员甚多。补给线从多瑙河一路拉到这里,太长了。我们的补给有三分之二全靠向奥地利商人高价采买,这种状况支撑不了多久。
至于渡过马尔马拉海、进攻安纳托利亚的计划,以我们目前的海军力量,如果没有奥匈海军的配合,我认为无法独立完成。
然而根据我近日与维也纳方面的接触来看,奥地利人对我们继续南下毫无兴趣,甚至已经隐约表现出阻挠的意思。他们的商人倒是很乐意把粮食和酒卖给我们,
因此,我恳请陛下给我明确的指示。”
他停笔喝了一口酒。窗外某处传来一声大笑,随即又是一阵喧嚷。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城内秩序尚可,我军士气甚高。”
这不完全是实话,但也不算谎言。
..
在距离他写信的地方不到半里地的一条巷子里,入口堆着倒塌的砖墙,这边是围城时炮击留下的废墟,俄军清理了主干道,这种旮旯没人管。一盏极小的油灯,灯罩用破布遮了大半,七八个人围坐在一起,没有人点名,也没有人自我介绍。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普通平民的外套,但站姿是军人的站姿,腰背挺直,说话慢而清晰,用的是阿拉伯语夹着奥斯曼土耳其语,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围坐的人才能听见。
他分发东西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话,一人一个纸包,里面是雷管和引信,另有两个人拎着装火油的陶罐。其中一个年轻人接到东西之后,手抖了一下,被旁边的人用肘轻轻撞了一撞,稳住了。
临散之前,领头的人说了一句话,众人低声重复,声音参差不齐,像是一种回响。
为了安拉,为了苏丹,为了这座城市里牺牲和活着的人。
然后他们散了,各走各的,钻进夜色里,混入还在街上游荡的人群,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凌晨两点,君士坦丁堡还没有睡。
靠近加拉达桥一带的一家妓院里,俄军士兵们还在吵嚷,有人把杯子摔了,有人在外面的廊上唱歌,跑调得厉害。守门的哨兵打着哈欠,靠着墙,枪托抵着地,眼睛半闭。
加拉达桥北侧的一条小巷里,三个俄国士兵瘫坐在墙根下,其中两个已经睡死过去,脑袋耷拉在胸口,第三个还半睁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谁也听不懂的词——大概是家乡某个姑娘的名字,也可能只是醉话。他们的步枪扔在脚边,刺刀上还沾着白天切过的羊肉油。
一个人影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脚步很轻,穿着普通的褐色长袍,腰里别着一把短刀。他走到第一个士兵身边,蹲下来,像是要扶他起来似的,左手按住对方的嘴,右手的刀就从下颌抹过喉咙,一刀,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声音。血喷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移到了第二个士兵身边,动作快得像是在完成一件做过无数次的活计。第三个士兵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眼睛还没聚焦,刀就进去了,从下往上,穿过下巴。
那人站起来,看了看三具尸体,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陶罐,拔开木塞,把火油浇在尸体上,又浇在巷子墙角堆着的一堆破席子上。他划了根火柴。
几乎是同一时刻,加拉达桥以西不到两百米的一处院子里,另一个人影正在做几乎一模一样的事情。再往西的一间货栈,一个仓库门口的马厩,一条通往武器库的巷子,圣索菲亚大教堂背后的小街——六处,七处,八处,说不清一共有多少处,火油罐接连被打翻,火柴接连被划亮。
有的人动作熟练,有的人手在抖。在一条通往海港的小道上,一个年轻人正在把火油往一辆装满木桶的运酒车上倒——那是俄军下午刚从奥地利商人那里买来的,还没来得及分发。他的手又开始抖,火油顺着桶身流下来,沾湿了他自己的袖子。他点火的时候,火苗先是燎到了他的手腕,他疼得叫出声,但没有跑,而是把整罐剩下的火油都砸在车上。
火腾地起来。他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才转身跑进巷子里。
…
第14步兵军的一支巡逻队,十二个人,由一个叫沃洛申的军士长带着,正沿着靠近金角湾的一条街往回走。他们已经巡了快三个小时,每个人都困得走路打晃。街上到处是瘫倒的士兵——有的是自己人,有的是不知从哪个营跑出来的,靠墙的,趴在台阶上的,抱着酒瓶睡在马槽里的,司空见惯了。
沃洛申走过一具倒在路中央的身体时,本来只是抬脚想跨过去。
“军士长。”队伍末尾一个新兵的声音。他才十七岁,叫伊戈尔,是冬天补进来的,枪都还没打响过几次。
沃洛申回头,不耐烦地:“什么?”
伊戈尔蹲在那具身体边上,没有动。他的手指悬在半空,没敢碰下去。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声音抖得厉害:“军士长……是血。”
沃洛申楞了一下,走回来。他蹲下去,把那人翻过来。
死者的喉咙被割开了,一直到颈椎。血在石板上积了一摊,已经开始发黑,但还没完全凝固——这说明死了还没多久,可能就是刚才几分钟的事。
沃洛申站起来,一下子清醒了。他转身朝街的另一头看过去,那边还有两个“睡着“的人影。
“都检查!”他吼了一声。
巡逻队散开,跑过去翻那两具尸体。其中一个下士突然跪下来干呕——那人的肚子被挑开了,肠子流了一地,有一只靴子踩过去过,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
就在这时,他们头顶北边的天空映出了一团红光。
“那是……”伊戈尔指着。
沃洛申抽出枪,对着天空开了一枪。这是警报信号。但城里到处都是喝醉的士兵在放枪取乐,这一声混进去,几乎听不见。
…
几乎是同时,在靠近武器库的那条街上,另一支巡逻队撞见了正在浇火油的三个人。双方愣了一秒钟,然后同时开枪。
枪声在狭窄的石板巷子里回荡,一个俄军士兵的肩膀中弹,退到墙后;一个纵火者被击中大腿,倒下了,另外两个人丢下罐子就往巷子深处跑。那个倒下的人从怀里摸出什么东西——后来才知道是一枚雷管——正要往自己身上按,被跑过来的巡逻兵一枪打在手上,雷管掉在地上,滚进了刚才浇的火油里。
爆炸不算大,但足够把巷子里的火点起来了。
…
到了凌晨三点,已经不需要人再去数有多少处起火了。从托普卡珀宫往北看过去,君士坦丁堡的天空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橙红色,烟柱一根一根竖起来,在海风里往西倾斜。加拉达那一带烧得最猛,金角湾的水面上映着火光,像是另一座在水里燃烧的城。武器库方向传来几声闷响,也许是弹药箱引燃了,也许只是木头爆裂的声音,没人说得清。
枪声还在零星地响,但已经不是主角了。到处都是喊叫——“救火!”“水在哪儿?”“我的连队呢?““别他妈挤!”——俄语,土耳其语,希腊语,亚美尼亚语,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喊什么。有的士兵还在放枪,朝着看不见的影子乱打,子弹打在石墙上溅出火星;更多的士兵开始往海边跑,或者往城外跑,他们中间有的人还穿着裤子,有的人连靴子都找不到了。
一支哥萨克骑兵的马厩烧起来了,马嘶叫着冲出来,有的身上还挂着火,在街上狂奔,撞翻了沿路碰到的一切。有人试图用马刀砍死那些火马,有人躲着跑。
一个军需官在仓库门口哭,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批白天刚从奥地利人手里花了天价买来的伏特加和啤酒,整车整车地烧着,木桶爆开,酒流到石板上,遇火就着,把整条街都变成了一道流动的蓝色火焰。
…
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大公被叫醒的时候,是凌晨四点三十分。
他睡得很沉,白天喝了不少酒,信写完又喝了些。副官进来推了他好几次,才把他叫起来。
他坐起来,头还懵着:“什么事?”
副官的脸色很白:“大公殿下,城里……城里起火了。”
大公揉了揉眼睛:“哪里起火?派人去救。这点小事...”
副官没有动:“大公殿下……是整座城。”
大公愣了几秒钟,然后猛地下床。他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整齐,走到那间侧殿的窗户边,一把推开。
天还没亮,但外面亮得像白天。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没有说话。副官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骂人的话,然后他才转过身:“通知各军,立即组织救火。把港口的水泵都调出来。16军往加拉达方向,14军守武器库——”
副官打断他:“大公殿下,武器库我们搬走了大概一半的库存,但是剩下的恐怕搬离不了了。”
大公看着他。
“14军现在大部分已经撤到城墙外了。16军……我们联系不上第2师。第5骑兵师的马大部分跑了。”
大公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那扇窗户关上。
“唉。让所有部队撤到城外集结。”他说,声音平了下来,“救不了就不救了。把能带走的人先带走。”
“遵命,大公殿下。”
在副官走后,尼古拉耶维奇大公走到桌边,拿起昨晚写给沙皇的那封信,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凑到油灯上点着,扔进壁炉里。
“我真是个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