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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8章 陆承的婚事
    永昌八年,陆承年满十六。

    

    张清辞开始为他挑选正妻。谢青麒的侄女、杨开的孙女、张维的外甥女,名单列了一长串。她把名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最后搁在案上,一页都没批。

    

    隔天她召见了石全的夫人。石夫人进听雪阁时紧张得差点被门槛绊倒,坐下后两只手绞着帕子,问一句答一句。张清辞客客气气请她在苏州留意几家武将家的女儿,石夫人连连点头,回去后对石全说夫人这是要打仗了。石全问她怎么知道。石夫人说我嫁了你二十年,见的人多了——一个女人在给儿子挑媳妇的时候不看家世看兵权,那就是要打仗了。

    

    陆承来请安时,张清辞把话挑明。“你的正妻不能是杨开的孙女。杨开是保皇派,迟早要动。你爹动完他,他孙女在咱们家怎么处。”

    

    “全凭娘做主。”

    

    张清辞看着他的脸。十六岁的少年,眉眼像陆恒,下颌线条像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微微低着头,谦和温顺,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小时候他也会梗着脖子跟她顶嘴,问她为什么非要驯那匹马。后来他就不问了。

    

    “定了石全的外甥女。苏州赵家的。”张清辞把婚书递过去,“赵家是武将底子,家风实在。石全这老狐狸看人准,外甥女能操持家务也能骑马开弓。你日后要用兵,妻族不能是读书人——读书人嘴碎。”

    

    陆承接过婚书,又说了句全凭娘做主。

    

    婚后第三天,陆承带着新妇来给张清辞敬茶。赵氏跪在蒲团上,双手举着茶盏,叫了声“母亲”。张清辞接了茶,从手腕上退下一只翡翠镯子套在她手上。镯子在年轻女子的手腕上晃了两圈才停住。张清辞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现在给你。赵氏红着眼眶磕了头。

    

    陆承站在旁边,从头到尾都在微笑。

    

    夜里陆安来找陆承,拍着他的肩膀说恭喜二弟,终于有人管管你了。陆承笑了笑,说多谢大哥。陆安又拍了两下,大步流星穿过月洞门走了。

    

    陆承站在窗前,看着他大哥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头。栀子花已经谢了,只剩几片枯叶挂在枝头。

    

    沈七夜在陆恒书房门外等了很久,才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低语。

    

    “算了,管不住的。”

    

    永昌八年夏。陆昀已经十岁了,个子蹿得比同龄人高半个头。他在商盟总号后面的小院里吃晚饭,桌上摆了四碟菜,都是他爱吃的。柳如丝给他夹了块红烧肉,又夹了块糖醋排骨,碗里堆得冒了尖。

    

    陆昀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问了一句:“娘,大哥和二哥,哪个更好。”

    

    柳如丝把筷子放下了。她看着儿子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昨天在花园里,听见两个管事在说。说大哥什么都好,就是命好;说二哥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不好。”陆昀又扒了口饭,“娘,什么叫命好。”

    

    柳如丝把他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拨了拨,露出底下白花花的米饭。“你爹最讨厌儿子们争。谁争,谁死。”

    

    陆昀嚼着嘴里的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娘,我不争。”

    

    “不争还不够。”柳如丝握住他的手,“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不争。不是嘴上说,是让别人从骨头里相信你不争。你吃的每一口饭,走的每一步路,都要告诉别人——这个人,没那个心思。”

    

    陆昀想了片刻。“我知道了。以后娘给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别人问我要不要做什么,我就说问我娘。”

    

    柳如丝笑了。她拿起筷子,把桌上最大的一块肉夹到陆昀碗里。“多吃点。不争的人也要有力气活下去。瘦得跟个鸡崽子似的,别人不信你能活,更不信你不争。”

    

    陆昀咬了一大口肉,腮帮子鼓得老高。“娘,那你也吃。”

    

    柳如丝给自己夹了一块。

    

    母子俩安安静静吃完这顿饭,没有再说话。院外面的桂花树上落了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陆昀放下空碗,抹了抹嘴,跑回自己屋里温书去了。柳如丝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她给陆昀新做的那件夹袄翻出来,拆了领口的第二个盘扣——缝得太紧了,孩子自己扣不上。

    

    林素心的院子里,陆朝正在写字。他今年九岁,握笔的姿势已经比同龄的孩子稳得多。面前的纸上写着七个大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笔力还显稚嫩,但架子已经搭得不错了。

    

    林素心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新沏的茶。她低头看了眼儿子写的那张字,弯腰把纸从桌上拿起来,放在一边。

    

    “这句太大。你重写一张。”

    

    陆朝抬头看母亲。“写什么。”

    

    “写课文明日用到的就好。”

    

    陆朝从善如流地换了张纸,蘸墨,提笔写了五个字——春眠不觉晓。字写得端端正正,规规矩矩。

    

    林素心摸了摸他的额头。这孩子的头发又软又密,摸上去像小动物的绒毛。她这些年教他认字、读书、写文章,从没教过他怎么争。不是忘了教,是不需要教。这孩子天生就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或者说,他天生就不觉得有什么值得争。

    

    “这才是该写的。”林素心收回手,“写完了出去玩吧。院子里桂花开得正好,你去找朝儿——找你三哥一起捡桂花,晚上娘做桂花糕。”

    

    陆朝放下笔,仰头看着她。“娘,二姨母那边要不要送一碟过去。”

    

    林素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楚云裳。“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你记得,就送。”

    

    陆朝点点头,跑出院子去了。他的脚步声又轻又快,像一只在草地上跳跃的麻雀。林素心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张“春眠不觉晓”,看了很久。她在想这孩子刚才叫出来的那句“二姨母”——没有人教过他这么称呼,他只是听见她叫过几次楚姐姐,然后自己排出了长幼。

    

    窗外桂花正盛,香气从窗缝里挤进来,满屋飘香。

    

    永昌八年秋,严崇明向陆恒请辞。他说老眼昏花,不堪驱驰。陆恒没有批准。

    

    第二天,陆恒带着严崇明出了杭州城,沿着西湖岸边走了很长的路。两个人谁都没有带随从。

    

    湖西边有一处新修的草堂,三间瓦房,一亩菜地,推开窗就能看见湖面。陆恒让人修这处草堂时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沈磐都不知道这是给谁修的。严崇明站在菜地边上看了很久。地里种的是白菜,菜叶上还挂着露水,刚浇过。

    

    “先生不想理政务,就在这儿读书种花。”陆恒指着那亩菜畦,“只是别走。”

    

    严崇明沉默了很长时间。“侯爷,谋士该退的时候不退,就是自寻死路。”

    

    “先生不是谋士。”陆恒看着窗外的湖光,“是我的老师。”

    

    陆承从旁边走了出来。陆恒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严崇明一眼。严崇明看着陆恒,又看着陆承。那孩子的眼睛像他母亲,沉静的,看不清底下有多深。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陆承上前一步,撩起衣摆,双膝落地,行了拜师礼。额头触地三下,每一下都很稳。

    

    严崇明扶起他,说了一句话——“我教书很严。”

    

    陆承说请先生从严。

    

    严崇明没有再提辞行的事。他把那三间瓦房收拾出来,菜地里的白菜一株一株地松了土。第二年开春又种了萝卜。每年秋末,他会把菜畦里最大的那颗白菜拔起来,用稻草绳扎好,放到陆府后门的台阶上。有时候是陆恒自己开门拿走,有时候是陆承来请安时顺手拎回去。那颗白菜永远放在同一个位置——门槛左边第三块青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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