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四年秋,杭州陆府后花园。
桂花开了满树,香气浓得下人路过都得打喷嚏。
陆恒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副围棋棋盘。
黑子白子本来摆得好好的,现在已经乱了套——一只小手从棋盘上呼啦扫过去,黑子白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罪魁祸首扎着双丫髻,咯咯笑着扑进陆恒怀里,伸手就去揪他的胡子。
陆恒被揪得脑袋一歪,倒吸了口凉气,却还是笑。
他故意留了好几天的胡茬就是给这丫头揪的。
“萱儿!”潘桃从廊下快步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碟刚切好的梨,“你把爹的胡子揪掉了,娘可不管!”
陆萱把头埋在陆恒胸口,露出半张小脸朝她娘吐舌头。
陆恒把女儿举得高高的,举过头顶,举到桂花枝底下。
陆萱伸手去够花瓣,够不着,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
“萱儿是爹的小棉袄。整个杭州城,谁家闺女都没我们萱儿金贵。”
潘桃把梨碟放在石桌上,弯腰去捡地上的棋子。“侯爷,您别把她宠坏了!这丫头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就仗着您惯她。”
“女儿家惯着些,无妨!”
陆恒把女儿放下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站起来绕着桂花树走了一圈。
陆萱揪着他的两只耳朵当缰绳,嘴里驾驾驾喊着。
陆恒仰着头边走边说,“女孩子宠不坏。”
潘桃捡完白子捡黑子,捡到一半站起来,拍着裙子上的草屑,“等她长大了嫁不出去,您就知道了。”
陆恒把女儿放下来,让她自己跑去捡落在地上的桂花。
陆安从月洞门那边拐过来,拽着陆承的袖子,手里提着一杆练武用的木枪,枪头上还沾着校场的泥。
他正要往西院去,被后花园里的笑声拽住了脚。
陆萱正骑在陆恒脖子上揪耳朵,揪完左耳揪右耳,陆恒一边躲一边笑。
陆安看了片刻,哼了声:“老二,你看爹,对萱儿比对我们几个小子加起来都好。”
陆承没有接话,只是朝那对父女的方向偏了一下目光。
陆安下巴朝校场方向一扬,手里木枪换了个肩,“前两天校场上碰见韩将军,他说我手劲见长。”
陆安故意停了一下,把枪杆从右肩换到左肩,凑到陆安耳旁,声音压低了些许,“可他从来没夸过你。”
陆承看着陆安把那杆木枪在两个肩膀之间换来换去,等他自己把后半截话咽回去,才开口,语气不紧不慢,跟平常在书房里念《左传》一样平。
“韩将军夸大哥手劲见长,那是因为大哥在咱们家排行第一。”
陆承把“咱们家”三个字咬得很清楚,“他夸不夸我,我这手劲都不会变的。”
陆安手里的木枪顿了一下,喉咙里憋着的话,在舌根上滚了一圈,又被他生吞了回去。
“走吧!父亲疼爱姐姐,没什么好多想的。”
陆承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木枪枪杆,往月洞门那边拐了。
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走在一根看不见的线上。
陆安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几片被踩碎的桂花瓣,过了好一会儿才哼了一声,把木枪往肩上一甩,朝着和陆承相反的方向大步走了。
灰墙那头传来陆萱清亮亮的声音——“爹,胡子!”
然后是陆恒故作惨叫的一声闷哼。
潘桃在廊下把这一幕看得分明。
她把儿子陆祯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替他掸掉肩头落的那朵桂花,“祯儿,你以后别学你二哥,也别学你大哥。”
陆祯有些迷糊道:“娘!我谁都不学,我跟娘捡棋子。”
潘桃愣了一下,扑哧笑了出来。
她把儿子拉近,低头掸掉他膝上沾着的草屑,“对,你就跟你爹学,你爹年轻的时候,比他们都聪明,学你爹的本事,有不懂的就去问你舅舅。”
同年秋末。
幼帝赵澈在金陵颁了一道诏令,选拔各地俊杰青年入朝充实各部,同时把高士谦、李守正等一批守旧派老臣重新拔回要职,又下诏征召天下士子赴京应选。
消息传到杭州时,陆恒正抱着陆萱剥栗子。
他把诏令看了一遍,栗子壳扔进炭盆,什么也没说。
北边紧跟着传回军报。
黄河中下游水患波及几州,北燕和西凉先后遣使来谈和——不是真心罢兵,是掐准了景朝连年征战之后农事废弛、府库空虚,趁这关口上门勒索岁币。
陆恒联合杨开、张维及各镇联名进了一封奏疏,措辞难得各退一步地统一了调门。
“赋税不减,民户难安;战事连绵,仓廪将竭。恳请圣上以休养为先,暂缓兵事,用三五年光景恢复民力。”
这一年,长子陆安年满十六岁。
在这个满朝都在谈休养、谈赋税的秋天里,他把教他诗书的陈先生气走了。
陈先生走的时候在院子里甩了句狠话,“朽木不可雕”。
告状的人先传进楚云裳耳中,说二公子当堂说出“念《论语》又不能上阵杀敌”,气得老先生胡子都翘了,夹起书本就走。
当晚楚云裳把儿子叫进自己屋里,门掩上了。
陆安梗着脖子,“儿子不喜欢念书,只喜欢练武。”
楚云裳看着他那张脸。
颧骨的弧度,下巴的棱角,还有梗着脖子时那副“谁说都不听”的架势。
“很多年前,你爹也是这样。”她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韩将军说我手劲见长。”
“韩震还夸你什么了。”
“他说我再练两年能赶上他。”
楚云裳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夸你,是因为你爹是陆恒,是因为你姓陆。”
陆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楚云赏收回目光,压下心头怒意,“安儿,娘从不求你成龙成凤,只求你平安一生。”
短暂的安静后。
陆安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然而,陆安站起来的时候,衣摆带倒了旁边的小凳子,弯腰扶起凳子时他别开了脸。
走出房门,夜风一吹,他握了握拳头又松开,最后回头朝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户望了一眼。
灯下母亲没有再说话,只是侧身坐着,身影溶在昏黄的光里。
陆安一步步走下台阶。
那句话他可能还要很多年才能明白。可能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