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年深秋时分,杭州北门外。
车队已在官道旁列队等候了一夜。
一百二十名禁军骑兵分列两侧,马蹄铁被晨露打得湿亮。
十六辆马车排成一行,每辆车的轮轴都新上了桐油。
车队正中央那辆马车最大,毂梁上刻着五尾凤纹。
一个三岁的孩子睡在车厢里,身上盖着张清辞送的鹅黄缎被。
孩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从被沿伸出来搭在窗沿上。
墨环守在车帘外。
她是跟了宁贵妃十一年的贴身宫女,从入宫那天起就没离开过。
她听见车厢里翻身的动静,侧过头轻声唤了句“娘娘”。
里面没有回应。
她不再出声,只是把手搭在车帘上,等着。
前一夜。
偏殿里只点了一盏灯。
宁贵妃坐在灯后,怀里抱着睡着的赵睿。
孩子睡得很沉,脸埋在她颈弯里,呼吸绵长。
墨环守在殿门外。
李公公立在偏殿廊下,拂尘横在臂弯里,像一截枯木。
他是太后从杭州带出来的唯一一个太监,在金陵宫里跟了她七年。
他今晚守在这里,没有别的事。但他还是觉得太后今晚会叫人,而那个人不是墨环。
偏殿里,宁贵妃抬起头。
“侯爷,这孩子——”
“太后慎言!这是陛下的弟弟。”
李公公在廊下听见这句话,拂尘上的马尾轻轻抖了一下。
墨环抿紧了嘴唇。
“你答应过我。”宁太后没有用哭腔,也没有用太后的自称,“你答应过,会接我们母子出宫。”
沉默了很久。
殿外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一下。
李公公把拂尘换到另一只手上,站得更直了些。
“时机未到。”
陆恒走了出来。
经过廊下时停了一步,陆恒瞥了眼李公公。
李公公当即躬了躬身,“侯爷。”
陆恒点了点头,凑近了些,低声问道:“你跟着太后多久了。”
李公公恭敬道:“回侯爷,七年了。”
陆恒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李公公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慢慢把拂尘横回臂弯里。
墨环从殿门内侧探出头来,轻声问道:“李公公,侯爷说了什么。”
“问我跟了太后多久了。”
李公公笑了笑:“相信侯爷对我们还是放下心了。”
墨环低下头,又抬起来,眼里有一点光。
清晨,杭州城外。
张清辞在嫡长子陆承的陪同下,率领陆府女眷站在最前排。
她穿正室礼服,头上只戴一支素银簪。
楚云裳带着长子陆安站在她侧后方半步远。
潘桃捏着儿子陆祯的小手站在楚云裳旁边。
柳如丝戴着面纱站在队伍末尾。
墨环扶着宁贵妃从偏殿出来。
赵睿还半睡半醒,趴在母亲肩上揉眼睛。
墨环替他系好衣领上的盘扣,又把他脚上的虎头鞋往上提了提。
宁贵妃抱着孩子穿过人群,走到马车前。
赵睿忽然醒了,抬手指着城门洞内侧。
墨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陆恒站的位置。
宁贵妃没有回头。
她把孩子递进车厢,自己踩上踏板,在车帘前转过半边脸,对着张清辞微微颔首。
“太后一路保重。”
“夫人也是。”
宁贵妃放下车帘前最后看了一眼人群。
楚云裳怀里的陆安在朝她挥手,小小的手掌一张一合。
潘桃弯着腰在给陆祯擦鼻子,也看见了柳如丝站在队伍末尾的目光。
随着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楚云裳看着车驾缓缓驶上官道,轻声问张清辞:“太后是不是很难过?”
“忍得住。”张清辞目视前方,“忍得住就不算难过。”
潘桃偷偷捏了捏陆祯的小手,弯下腰贴着他耳朵嘀咕:“当太后有什么好的,连想见的人都见不到。”
陆祯小声嘀咕道:“奶娘说过,当太后可以吃很多桂花糕。”
潘桃揪了揪陆祯耳朵,“你奶娘骗你的。”
陆祯嗯了声,“孩儿听娘的,我以后不给她吃桂花糕了。”
潘桃闻言,有些无奈,也只能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柳如丝没有参与这些对话。
她只是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在官道尽头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融进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
官道上。车队行至十里亭。
赵睿彻底醒了。
他爬到车窗边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看。
城楼和城墙已经看不见了,官道两旁是连绵的丘陵和水田。
“墨环姑姑。”
墨环立刻迈着小碎步跟到车窗边。
“小殿下别把头探出去,风大。”
赵睿没理她的话,“那天晚上来的那个叔叔是谁,就是抱着我不肯撒手的那个。”
墨环不知道该怎么答。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车厢对面的宁贵妃,又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拨弄自己的手指。
“小殿下说的是侯爷。”
“他是我爹吗?”
宁贵妃睁开了眼。
墨环的后背僵了一瞬,李公公在车帘外面清了清嗓子。
“他是陛下的臣子。”宁贵妃的声音很稳。
“那墨环姑姑为什么说他抱我的时候手在发抖。”
墨环当场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才讷讷地挤出两个字——“风大。”
李公公在外面替她解了围:“启禀娘娘,前面就要出杭州地界了,要不要停一下再走。”
“不用停,直接过。”
李公公应了一声,把拂尘换到左手,右手按上了车辕。
他知道太后不想停,有些路不能停,一旦停了,就不想走了。
车厢里。
宁贵妃从袖口里摸出一只草编的蚂蚱。
蚂蚱的触须折了一个角,是陆恒折的,说这样就不会戳到孩子的手。
她看了很久,把蚂蚱塞回袖口。
车厢的地板上还散落着几件小玩意——竹哨、布老虎、一包融了一半的桂花糖。
都是陆恒送的。
她很仔细地一件一件捡起来,压在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鹅黄缎被
缎被是张清辞送的。
赵睿突然冷不丁问了句:“母后,那以后我们还能见到侯爷吗?”
墨环的手又在衣摆上绞紧了。
李公公在车帘外面把拂尘换到了右手。
宁贵妃重新闭上了眼,手放在赵睿的额头上,轻轻抚着他的发顶,抚了很久,直到孩子重新睡着,小手又从被沿伸出来搭在窗沿上。
窗外水田里的稻谷沉甸甸的,风一大就会倒伏。
宁贵妃刚睁开眼,李公公的声音从帘外传进来。
“娘娘,已出杭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