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前三日,陆恒曾在府衙议事厅召集了核心部署。
他出征期间,崔晏总揽政务,周砚深掌财税,谢青麒督漕运,周崇易以老成持重坐镇知府衙门协调各方。
并让张清辞代掌全局,遇大事,可自行决断。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在座的人却都听出了分量。
不是“商议”,不是“协助”,是“决断”。
这日,崔晏站到张清辞案前。
“夫人,临安六州新附,人心未稳,侯爷此番出征,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张清辞正在收拢桌上的文书,手没有停。
崔晏继续往下说,“那些知府,有几个是真服侯爷的,有几个是等着看风向的,夫人心里要有数。”
张清辞把最后一叠文书摞齐,在案上轻轻墩了两下,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笑:“崔先生费心了,服也好,不服也罢!都一样。”
崔晏看着她,片刻后也笑了,拱了拱手,转身出厅。
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夫人若有事,随时传我。”
隔日张清辞就以代掌身份召见了九州知府。
九个人在厅外候着的时候,秋白挨个给他们上了茶。
苏同接过茶盏时手指微微发抖,茶水差点漾出来。
吴旷端着茶没喝,眼珠转来转去,一直在打量厅里的陈设。
周文焕把茶盏放在茶几上,整了整衣冠,又整了整衣冠,反复了三四次。
秋白进去通报时,张清辞正在看苏同递上来的手本。
手本写得很厚,光州今年的赋税、粮产、流民安置,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末了还附了一张光州境内所有玄天教残余据点的清剿进度表。
“苏同是个能吏。”张清辞把手本合上,“就是胆子小了点。”
她让秋白传话,按交手的顺序,一个一个进。
苏同第一个进来。
他进门先作了个长揖,然后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身前那块地砖。
张清辞问一句他答一句,每句话开头都带个“卑职”,结尾都带个“请夫人示下”。
说到光州粮仓存粮时,他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伸手去袖子里掏帕子,掏了半天没掏出来。
张清辞没为难他。
听完了光州的汇报,她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光州的粮草调拨数目,跟谢青麒报上来的漕运数字对得上,苏大人辛苦了。
第二句:光州剿匪的进度,崔先生那边也收到了,苏大人办事得力,等侯爷回来自然会有说法。
苏同起身时腿有点软,差点撞翻旁边的花架,连声告罪倒退着出了门。
第二个进来的是吴旷。
宁州知府进门先笑,笑得一团和气。
他先是夸侯爷英明,又夸夫人贤德,再说宁州百姓如何如何感念侯爷的恩德。
话说了半盏茶的工夫,一句正事没提。
张清辞也不催他。
吴旷说着说着,话锋一转,开始试探——他说最近宁州清丈田亩,有些乡绅不太配合,说侯爷的新政好是好,就是太急了点;又说宁州驻军的粮饷能不能再宽限几个月,毕竟今年收成不太好。
张清辞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吴大人”,张清辞放下茶盏,“宁州今年的收成,周砚深报上来的数字是比去年多了两成。你说的收成不好,是哪个县、哪一季、什么作物,回头写个详细的手本递上来。”
吴旷的笑容僵了一瞬,马上又笑开了,说是卑职记错了,今年收成确实不错,就是乡绅那边还需要再安抚安抚。
张清辞点了点头,语气像是闲话家常,说出来的话却让吴旷后背凉了半截。
“吴大人,宁州清丈田亩的事,侯爷临走前专门交代过。他说宁州是六州里最后归附的,不容易。大人能在宁州站稳脚跟,侯爷心里都有数。”
她顿了顿,“不过侯爷也说了,不容易归不容易,规矩不能坏。哪些乡绅不配合,你把名单报上来,我让沈渊派人去跟崔先生对接。侯爷在前面打仗,后方不能乱,尤其是田亩,一步退,步步退,吴大人应该比我清楚。”
吴旷连连点头:“夫人说的是,卑职明白,卑职一定办好。”
他出门时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不少,袖口在门框上刮了一下也没在意。
第三个进来的是周文焕,秀州知府。
他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
跪得很响,头埋得很低,说出来的话更是石破天惊:“夫人英明!秀州上下唯夫人马首是瞻!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张清辞看了他一会儿。
“周大人起来说话。”
周文焕不肯起。
张清辞也不勉强,让他跪着把秀州的粮草调配数目背了一遍。
周文焕记忆力极好,各县、各仓、各批次的数目倒背如流,和谢青麒报上来的漕运数字完全吻合。
张清辞听完,才让他起来,“周大人,秀州的差事办得好,是你自己的本事,不用跪。侯爷用人不看膝盖,看账簿。”
周文焕愣了一下,这次没有跪下,只是深深作了个揖,出厅时腰挺得比进来时直了不少。
九个人全部见完时天色已经暗了。
张清辞让秋白把今天所有的谈话记录整理成册,一式三份——一份给崔晏,一份给周砚深,一份留给自己。
她自己坐在案前,又翻了一遍九州知府的履历,在每个人名字旁边用蝇头小字添了几笔备注。苏同后面写的是“可用,需压胆”;吴旷后面写的是“暂留,观后效”;周文焕后面写的是“肯干,可重用”。
吴旷回去后对幕僚说的话,没过几天就传遍了九州官场。
他说:“侯爷的刀我没见过,侯爷夫人的话,我今晚睡不着。”
这话传到张清辞耳朵里,她只是笑了笑,继续看手里的账册。
谢青麒是唯一知道那几天张清辞熬了多少夜的人。
每天晚上他都能看见后衙的灯亮着。
有一回他忍不住绕过去看了一眼,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是张清辞在伏案批文,一个是秋白在研墨。
院外的更夫敲过了三更,那盏灯还没灭。
秋白端药进去时发现蜡烛又烧了一整夜。
她跟了张清辞这么多年,从来不问不该问的话,那天实在没忍住。
“夫人,侯爷在前方打仗,您在后方也打仗吗?”
张清辞坐在烛火旁边,手里还握着一管朱笔,抬头看了秋白一眼。
“他的仗在前面,我的仗在暗处,暗处的仗更难打。”
秋白没有再接话,把药碗放在案上,退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
三岁多的陆承被冬晴抱进来时,张清辞刚刚批完最后一份公文。
她伸手接过儿子,把他放在膝盖上。
陆承还小,穿着一件蓝色的棉布褂子,脚上蹬着虎头鞋,一进门就伸手去抓桌上的毛笔。
张清辞握住他的小手,把笔拿开。
陆承又伸手去抓,她又拿开。反复了几次,陆承不抓了,仰起头看着她,嘟囔了一声娘。
张清辞把笔放回笔架上。
“承儿,为娘要教你守家。”
陆承没听懂什么叫守家,眨了眨眼睛,重复了一遍:“守家。”
“对,守家。”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终于亮了。
张清辞抱起陆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
远处校场上已经有士兵在操练,号子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她低下头,对着怀里的儿子,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承儿,为娘要为你守住这一切。”
陆承还太小,听不懂这句话,只是抬头看了眼母亲,发现她的眼眶有点红。
他伸手摸了摸母亲的脸,把脸埋进她的衣襟里,又嘟囔了一声娘。
张清辞抱着他,在窗前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