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通的情报在大军开拔前夜全部送到了陆恒案头。
金陵四门的兵力部署、各护法的习性、城中粮储的大致数目,一一标注在沈冥亲手绘制的那张城防图上。
北门雷万钧使双锤,号称玄天教第一猛将;西门云逸尘以谋略着称,城防部署大多出自他手;南门林霄亲自镇守,玄天力士全部集中于此;东门南宫芸所部兵力最弱,多为老弱妇孺充数。
陈江天的战术意图一目了然,以东门为饵,诱官军集中兵力攻城,然后南北两门伏兵齐出,一举击溃。
若官军围而不攻,金陵城中粮草可支撑半年,坚壁清野拖到冬季,南方士兵不耐严寒,自然退兵。
陆恒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一划过,最后点在南宫芸的名字上。
“这个女人,可以动一动。”
胡定延站在旁边,伸着脖子看地图,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大人,怎么动?”
陆恒盯着地图上金陵北面那道蜿蜒的山脉,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条山路,有谁知道。”
沈通上前一步:“只有山里猎户知道。”
“找到他们。”陆恒说,“花钱买,不用省钱。”
胡定延没听懂,花钱买山路?买山路干什么?但他已经跟了陆恒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他只又问了一句:“那明天打句容,怎么打?”
“不硬打。”陆恒的手指从句容城的位置往北划了一道弧线,“你带步营正面佯攻,擂鼓呐喊,别真上。韩震带骑兵绕城北,在赵金宝的退路上等着。”
胡定延愣了一下:“大人怎么知道他会跑?”
“盐商出身”,陆恒嘴角勾起,“这种人最会算账,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他不会替陈江天卖命的。”
四月初一,大军进抵句容县。
句容是金陵南面的门户,城墙不高,但修得还算规整。
城头上插满了玄天教的旗帜,风一吹猎猎作响,远远看去颇有几分气势。
走近了才发现不对劲。
守城哨兵的刀鞘上全是锈迹,有个哨兵扛着枪靠在城垛上打盹,大军开到城下三里了还没醒。
胡定延在阵前看了一眼,回头对副将说:“这种兵,也配守城?”
他按陆恒的部署,率镇武军步营在城南摆开阵势。
二十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声震四野。
士卒齐声呐喊,刀盾相击,声势做得足足的。
城头上的守军果然慌了。
有人开始往下扔滚木,扔得毫无章法,木头还没滚到官军阵前就歪进了护城河。
有人开始射箭,射程不够,箭头插在阵前二十步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竖了一排,像插了一地筷子。
胡定延站在中军旗下,双手抱胸,看了半天。
“这叫守城?”他转头对传令兵说,“让弟兄们别冲太近,这种货色,不值得折一个兄弟。”
城北。
韩震的骑兵营已经在赵金宝的必经之路上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条退路是沈通从猎户嘴里买来的,一条废弃多年的古道,藏在密林深处,出城往北逃的人十有八九会走这里。
韩震把八百骑兵分成三队,两队藏在两侧山坡的密林里,自己带一队堵在正前方。
“将军”,岳擎小声道:“赵金宝真会从这儿走?”
韩震没回答,盯着远处那条窄道,右手搭在马槊上,槊杆被捂得温热。
半个时辰后,前方传来马蹄声。
先出现的是几个溃兵,盔歪甲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紧接着是大队人马,步骑混杂,拥着一辆马车往北狂奔。
马车上的旗号正是玄天教的赵字旗。
韩震抬起右手。
八百骑兵同时抽刀。
刀光在密林中一闪,整齐得像一道闪电划过。
韩震双腿一夹马腹,战马从密林中跃出,直冲马车。
他在马背上单手持槊,槊尖对准驾车的马夫。那马夫吓得手一松,缰绳滑落,马车歪歪扭扭地撞上了路边的一棵老槐树。
车厢门被撞开,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滚了出来,摔了个七荤八素。
他挣扎着爬起来,韩震已经策马到了他面前。
马槊轻轻一拍,拍在他的马头上。
拉车的马哀鸣一声倒地,赵金宝也跟着摔了个嘴啃泥。
等他清醒过来时,已经在陆恒面前跪着了。
句容县衙的大堂上,安民告示刚刚挂上去。
陆恒坐在堂上,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赵金宝。
这个玄天教的香主浑身抖得像筛糠,官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额头在地砖上磕得砰砰响。
“大人饶命!小人是被逼的!小人原本是正经商人,玄天教占了句容,不跟着他们干就得死!小人上有老下有小——”
陆恒打断他:“你抢过百姓的粮吗。”
赵金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陆恒看了他一会儿,挥了挥手。
赵金宝被拖出去时还在喊饶命,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在衙门外戛然而止。
沈磐把赵金宝的首级挂上了城门口。
陆恒让人把县衙粮仓打开,所有存粮全部搬出来,在城隍庙前设了粥棚。
一开始没人敢来。
几个胆大的乞丐远远蹲在街角,盯着粥棚看了半天。
沈白亲自盛了一碗粥,端过去放在他们面前。
一个老乞丐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沈白,眼泪忽然就滚了下来。
“是米粥,不是糠。”
这句话像石头扔进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先是乞丐围过来,然后是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接着是拄着拐杖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人越聚越多,粥棚前排起了长队。
有个胆大的老头喝完粥,站起来,对着县衙的方向跪了下去。
他身后的人跟着跪下。
一排接一排,一片接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从城隍庙前一直延伸到城门。
陆恒在县衙里听见动静,走出来看了一眼。
沈白正拿着师爷簿在旁边记着什么,陆恒凑过去瞄了一眼,四个字:民心可用。
陆恒皱了皱眉,伸手把师爷簿拿过来,提笔把那四个字划掉。
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字。
民心不是用,是换,用命换。
他把笔还给沈白,转身回了县衙。
沈白低头看着那六个字,又抬头看了看城隍庙前跪了一地的百姓。
他忽然想起大人说过的那句话——青天在上头,我在下头给你们搬粮食。
他合上师爷簿,快步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