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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狄浩躺在医院住院楼最里面那间病房里。
这是一家私人医院,楼不高,墙面刷得很新,走廊里有消毒水味,也有空调吹出来的冷气。医院平时接的多是赌场老板、园区主管、外地商人和一些不方便去公立医院的人,医生见过刀伤,也见过枪伤,最懂的一件事不是治病,而是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狄浩住进来以后,孙伟把整层楼都换了一遍人。
电梯口两个,楼梯口两个,走廊尽头两个,病房门外还有一个穿便衣的手下。医生进来要提前打招呼,护士换药也不能单独进。按道理说,这样的安排已经不算松。可狄浩心里很清楚,这只是给外面人看的样子。
真正要杀他的人,如果已经能把枪手送进海湾高尔夫球场,就不会被医院走廊上几个手下拦住。
他胸口还疼。
防弹衣挡住了那一枪,但子弹撞上来的那一下,像有人拿铁锤砸在肋骨上。医生说没有伤到内脏,只是皮下瘀血和软组织挫伤,休养几天就能下床。手背上的伤看着吓人,缝了几针,包成一团,其实也没伤到筋。
这些伤都很合适。
太轻了不像。太重了又要把命搭进去。狄浩在动这个念头之前,想过很多遍。枪手要从什么角度过来,第一枪打在哪里,刘洋身边的人会不会挡,球车冲出去以后走哪条维护路,现场保镖反应大概需要几秒。很多事情没办法完全算准,但大方向可以算。
狄浩这一次把自己放进去了。
他不是不知道风险。刘洋一死,陈至一定会回来。陈至不是那些不喜欢把脸色摆出来,可他能坐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心软。其是这种老人与新人之间的内斗,如果让它闹到开枪杀人的地步,等于把大子集团内部那点东西摊在了桌面上。
桌面上的脏东西,老板不一定怕,老板怕的是别人看见他管不住。
所以狄浩一直在等。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孙伟进来过几次,每次带来的消息都差不多。外面传得很乱,刘洋那边的人有哭的,有骂的,有找枪手的,也有连夜往金边打电话的。陈至回到西港以后,没有来看他,也没有先去刘洋那边,只是把两边的人叫过去听说法。
这就是陈至的做法。
他不急着表态,不急着安抚,不急着给死人一个交代,也不急着给活人一个脸面。他先把话听完,把人看完,再决定谁有用,谁没用,谁该留下,谁该被换掉。
狄浩不怕陈至听。
他怕的是陈至不听。
只要陈至愿意坐下来听,事情就还有余地。刘洋死了,这是事实。狄浩受伤,也是事实。球场上那么多人看见枪手从球车上开枪,看见他胸口中枪倒地,看见他手上流血。死人不会替自己翻供,活人也很难证明一个差点中枪死掉的人是在自导自演。
刘洋老了。
不是年龄上的老,是思维上的老。他以为自己跟陈至时间久,跟金三角那边有旧关系,。可时代已经变了。西港这几年最挣钱的不是赌场里那点抽水,也不是放贷收回来的利息,而是园区、盘口、通道、数据、支付和一整套能把人榨干又能把账做漂亮的系统。
刘洋看得见钱,看不懂系统。
狄浩看得懂。
陈至也看得懂。
这就是狄浩敢赌的底气。
当然,他也给自己留了退路。
迪拜那边这几年起来得很快。很多人嘴上还在说西港、缅北、老挝金三角,实际上中东那边早就换了一种玩法。西港靠的是赌场、园区和本地保护伞,缅北靠的是武装割据和边境缝隙,迪拜靠的则是钱、身份和一层一层注册出来的公司。
那里看起来干净。
越干净的地方,越适合把脏钱洗成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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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园区的人到了迪拜,不一定非要像西港这样围墙、电网、保安、宿舍一排排摆出来。那边可以把公司做成客服外包、金融咨询、区块链投资、跨境电商、游戏推广。人分散住在公寓里,话术从办公室发出去,支付通道挂在几个壳公司个小组,几十个组长,几十套后台。
最重要的是,那边的钱好藏。
狄浩这些年挪出来的钱,不全在一个地方。现金一部分换成美金,一部分通过地下钱庄去了新加坡和香江,一部分进了虚拟币钱包。虚拟币这东西最适合他这种人,风险大,波动也大,但只要地址、密钥和几层混币路径握在自己手里,就等于给自己留了一扇门。
陈至真要怀疑到不能容他的地步,他可以走。
从西港走泰国,从泰国转中东,或者从金边直接飞。护照不是问题,身份不是问题,落脚点也不是问题。迪拜那边有一个做园区的朋友,早几年在西港跟他打过交道,后来嫌这边风声紧,带人去了中东。那人不如狄浩会管盘,但胆子大,手上有场地,有牌照,也有一批愿意干活的人。
狄浩过去,不是投奔。
他只是换个地方重新开一盘。
这种退路想起来很轻松,真走到那一步,其实就是败了。西港这一摊、木棉集团名额、陈至身边的信任、这些东西都要丢。狄浩心里算得清楚,所以迪拜只能是最后一步,能不走,绝不能走。
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他把身体往枕头上靠了靠,胸口那块淤痛被牵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白。
病房窗帘拉着一半,外面是西港下午刺眼的光。远处看不见海,只能看见几栋酒店式公寓和工地吊车。这个城市永远像没睡醒,也像永远不打算睡。白天街上灰尘、摩托、货车、赌客、园区车混在一起,晚上霓虹灯一亮,所有东西又披上一层生意的皮。
狄浩这些年就是在这样的地方爬上来的。
他不是刘洋那种早年靠赌场放贷起家的人,也不是陈至那种站在最上面收钱的人。他从缅甸到仰光,再到西港,一步一步做的是脏活、细活和苦活。哪里出事,他去压。哪里账不对,他去查。哪个主管不听话,他去换。哪个猪仔闹得厉害,他让
这种人对老板来说很有用。
有用的人,通常比有感情的人活得久。
刘洋跟陈至时间再长,现在也死了。死人只剩旧情,活人才有产出。陈至或许会怀疑他,会敲打他,会让他把一些账摊出来,会暂时压一压木棉集团名额,但最后还是要用他。
因为西港这一块离不开他。
因为木棉集团那边需要一个能把西港模式复制过去的人。
因为刘洋留下的老人系,吵得再凶,也没人能立刻接住狄浩手里的盘子。
想到这里,狄浩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这口气吐得很轻,像怕牵动伤口,也像怕被门外的人听见。人只有在危险过去一半的时候,才会这样松一下。完全安全的人不会松气,完全绝望的人也不会松气。狄浩现在夹在中间,前面还有陈至,后面还有刘洋那些残余的人,可最要命的一关已经过去了。
刘洋死了,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病房外面传来一点脚步声。
狄浩没有立刻睁眼。他以为是护士换药,或者孙伟又进来汇报外面的消息。门口那名手下应该会先问一句,可这一次外面很安静,安静得有点不对。
门被推开。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走了进来,脸上戴着医用口罩,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那人进门以后没有马上说话,也没有像护士那样先看输液瓶,更没有叫他的名字。他把门轻轻带上,动作很自然,像这间病房本来就归他管。
狄浩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人站在床尾,低头翻了一下病历夹,然后抬起手,慢慢摘下口罩。
“你这安保太差了,如果有人要杀你,你跟本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