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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零五章 这个罪,你得自己背一辈子
    “那他和我说了很多。”

    

    苏景行在那天他和周兰英的对话如盘托出。

    

    苏景泽听着,脸色渐渐变得苍白,眼睛微微下垂。

    

    周兰英……

    

    那个在他记忆中一直强势、虚荣,甚至有些是非不分的母亲,竟然会道歉?

    

    还是向大哥道歉?

    

    “妈她,还提到了……景初。”

    

    苏景行的声音低沉下去,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将兄弟俩刻意回避问题,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

    

    苏景初的去世是他们所有苏家人都没有办法过去的坎,每每提起都会沉默。

    

    提到苏景初,苏景泽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大哥……”

    

    “对不起……对不起……”

    

    “当初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害死了景初……”

    

    苏景泽的眼神空洞,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他痛苦地抱住头,身体蜷缩起来。

    

    其实,进精神病院的这段日子里,他经常会梦见苏景初。

    

    那些梦,光怪陆离,时而清晰,时而扭曲,交织成一张将他困住的大网。

    

    他梦见他们还是小男孩的时候,在苏家老宅的花园里追逐打闹,苏景初从小身体弱,跑不快,总是被他轻易追上,然后两人一起摔倒在草地上,笑作一团。

    

    他梦见小的时候苏景初生病发烧,小小的人儿蜷缩在被子里,抓着他的手,用细弱的声音喊“二哥,我难受”,而他笨拙地学着母亲的样子,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心里想着要快快长大,当厉害的医生,治好弟弟的病。

    

    这些梦境甜美得不真实,醒来后,巨大的落差感和现实的冰冷,往往让他陷入更深的空洞和茫然。

    

    而更多的梦,是冰冷、黑暗的。

    

    苏景泽不止一次梦见苏景初穿着病号服,脸色惨白如纸,站在他床前,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流泪,血泪。

    

    画面一转,又梦见自己被困在实验室里,周围摆满了冰冷的仪器和瓶瓶罐罐,苏景初被绑在手术台上,浑身插满管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问他。

    

    “二哥……你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

    

    “为什么……我好痛……”

    

    “我恨你!”

    

    他亲眼看着,苏景初在自己眼前抽搐、痉挛、皮肤溃烂,最后化作一具扭曲的骷髅。

    

    临死前,用黑洞洞的眼窝死死“盯”着他。

    

    这些噩梦常常让他从深夜的窒息中惊醒,冷汗浸透衣服,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弟弟痛苦的呻吟和自己疯狂的笑声。

    

    苏景泽逐渐开始分不清,到底哪个是真实发生过的记忆碎片,哪个是他愧疚到极致产生的幻觉。

    

    久而久之,现实与梦境,忏悔与疯狂,在他混乱的头脑中界限越来越模糊。

    

    能保持理智,还是因为每天吃药控制的结果。

    

    进医院过后苏景泽早就后悔了。

    

    得知苏景初的死讯后,他内心的恐惧和后悔与日俱增,那铺天盖地的悔恨和罪恶感,几乎将他当场击垮。

    

    什么超越苏黎,什么医学成就,在至亲的逝去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卑劣、不值一提。

    

    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

    

    他亲手种下的恶因,只能由他自己偿还。

    

    苏景初死了,再也没有办法回来了。

    

    而自己犯下的罪孽,如同最深的烙印,刻在他的灵魂上,永生永世无法洗刷。

    

    自己这后半辈子,注定要活在无尽的痛苦的折磨中,用这漫长而煎熬的余生,为苏景初赎罪。

    

    如果,这种自我折磨,真的能称之为“赎罪”的话。

    

    苏景泽失魂落魄,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苏景行从没有见过自己这个二弟这个样子。

    

    毕竟苏景泽是苏家的二公子,又是从小到大有名的天才医生,从小就端着一副精明能干的模样,怎么可能在他们面前露出这副脆弱的样子。

    

    苏景行看着他痛哭流涕,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沉甸甸的悲凉。

    

    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厉声斥责,只是静静地坐着,等苏景泽的哭声渐渐变成压抑的抽泣。

    

    “妈让我转告你,替我对你也说一声对不起。”

    

    “她知道错了。”

    

    苏景行等他稍微平静些,才重新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她说,她欠我们所有人一个道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景泽颤抖的肩膀上:“景泽,妈都开始试着往前看了。”

    

    “你呢?”

    

    “你还打算一直被困在这里,困在过去,困在自己的罪孽里吗?”

    

    苏景泽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大哥,眼中充满了茫然,不知道苏景行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不是很恨自己吗?

    

    毕竟自己还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弟弟。

    

    “我……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办?”

    

    “景初他……他回不来了……”

    

    而他是自己害死的……

    

    自己永远也赎不清这个罪……”

    

    “没有人能让你忘记,也没有人能替景初原谅你。”

    

    苏景行的声音冷静到近乎残酷,“这个罪,你得自己背一辈子。”

    

    “但是,景泽。”

    

    苏景行喊了苏景泽一声,“光是沉溺在痛苦和悔恨里,除了折磨自己,没有任何意义。”

    

    “景初如果还在,他也不会想看到你这个样子。”

    

    苏景泽怔怔地看着他。

    

    “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这说明你有好转的可能。”

    

    苏景行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等你情况再稳定些,可以申请在院内参加一些简单的技能培训,或者……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试着看看医学以外的书。”

    

    “不是让你重操旧业的意思,是让你找点别的事情做,别让脑子一直空着,只会胡思乱想。”

    

    他转过身,看着苏景泽,眼神复杂,但终究还是带上了一丝属于兄长的温度。

    

    “赎罪的方式有很多种。”

    

    “活着,承受该承受的,做点力所能及的有用的事,哪怕只是照顾好自己,不再成为别人的负担……这也是一种。”

    

    “大哥……”

    

    苏景泽喃喃道,眼泪再次涌出。

    

    “我走了,你好好配合治疗。”

    

    苏景行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下次再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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