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日,农历三月十一,清明前夕。大兴安岭阿尔山林区深处的积雪开始变软,向阳坡上露出了斑驳的黑土地。曹大林一行在阿什库猎民点短暂休整后,继续向北深入,前往阿尔山林业局规划的新猎场进行实地勘察。
凌晨四点半,天还未亮,阿尔山林场招待所的房间已亮起灯光。曹大林披着棉袄坐在桌边,就着煤油灯的光,仔细研究一张手绘的猎场地形图。这是昨晚林业局技术员送来的,用蓝色铅笔勾勒出山脊线,红色虚线标出兽道,黑色圆点标记着水源地。
“曹主任,您又一宿没睡?”赵强揉着眼睛从隔壁床坐起来。
“睡了三个钟头,够了。”曹大林头也不抬,“你看这图,猎场核心区在这片混交林,东西宽八里,南北长十二里,中间这条山溪是主要水源。按林业局的说法,这里至少有三十头罕达犴,还有棕熊、猞猁、紫貂……”
孙小虎也醒了,凑过来看:“面积不小啊,相当于咱们草北屯北山猎场的两倍。”
“所以咱们得好好勘察,”曹大林用铅笔在图上画了几个圈,“今天重点看这几个区域:东沟的罕达犴栖息地、西坡的棕熊活动区、还有中间这条兽道交汇点。”
门外传来脚步声,吴炮手推门进来,老人已经穿戴整齐,肩上挎着阿什库送的那杆传统弓:“都起了?阿什库的儿子托亚来了,说带咱们进山。”
托亚等在招待所院里,这个四十出头的鄂温克汉子今天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军大衣,脚蹬鹿皮靴,背着一杆五六式步枪——看来鄂温克猎人也开始用现代武器了。
“曹主任,吴大叔,”托亚操着带口音的汉语,“我爹说了,让我带你们好好看看阿尔山的猎场。今天先去东沟,那里罕达犴多。”
一行人简单吃了早饭——玉米面糊糊、咸菜疙瘩、昨晚剩下的烤饼。六点整,天刚蒙蒙亮,他们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出发了。
托亚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很特别,脚掌先着地,然后整个脚掌平踩下去,几乎没有声音。曹大林仔细观察,发现托亚走路时膝盖微弯,身体前倾,这样既能保持平衡,又能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托亚兄弟,你这走路有讲究吧?”曹大林问。
托亚回头笑了笑:“我爹教的。在山里走路,不能‘咚咚咚’地砸地,那会把动物吓跑。要像猫一样,轻,稳。特别是现在雪开始化了,底下有冰,走重了容易滑倒。”
走了约莫三里地,进入一片落叶松和樟子松的混交林。这里的雪明显薄了,有些地方露出了去年的枯草。托亚突然停下,蹲下身,指着雪地上几处凌乱的痕迹:“昨晚有情况。”
曹大林凑近看,雪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还有散落的毛发和几点暗褐色的血迹。
“狼捕食,”托亚判断,“看这爪印,是狼群,至少五只。捕的是……狍子。看这血迹的喷溅方向,狍子是在逃跑时被扑倒的。”
他顺着痕迹走了十几米,在一丛灌木后找到了残骸——一只成年狍子的骨架,肉被吃得干干净净,只剩头和四条腿骨。头骨上两个眼窝空洞洞的,积雪染成了粉红色。
“吃得很干净,”托亚翻看着残骸,“狼群饿了一冬天,开春第一顿大餐。这只狍子不小,得有六十斤,够五只狼吃一顿。”
吴炮手蹲下检查狍子头骨:“看这牙印,咬在脖子上,一击毙命。是头狼干的,经验老到。”
孙小虎赶紧拍照,在记录本上写:“四月二日晨,东沟混交林,发现狼群捕食狍子现场。捕食时间约在昨夜,狼群数量五只以上,捕猎手法专业。”
“狼多了是好事还是坏事?”赵强问。
“看怎么说,”曹大林想了想,“狼是顶级捕食者,能控制食草动物数量,对生态平衡有好处。但太多了,也会威胁到其他动物,甚至可能袭击牲畜。关键还是平衡。”
托亚点头:“我们鄂温克人管狼叫‘山神的狗’,不随便打。但要是狼群太大了,也会适当打几只。山里的规矩,就是什么都不能太多,什么都不能太少。”
继续前进。八点左右,他们来到了东沟的核心区——一片开阔的山谷,谷底是一条未完全解冻的小溪,两岸是茂密的灌木和零星的桦树。这里向阳,雪化得快,已经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绿色——那是顶破积雪冒头的冰凌花和婆婆丁。
托亚示意大家隐蔽。他们趴在一道土坎后,用望远镜观察谷地。
“看那儿,”托亚压低声音,“十一点方向,小溪拐弯处。”
曹大林调整望远镜焦距,镜头里出现了一头巨大的罕达犴!它正低头在溪边喝水,宽大的鹿角像两棵枯树,在晨光中泛着暗褐色的光泽。这头比前几天见到的那头还要大,肩高足有一米七,体重估计超过六百斤。
“好家伙,”吴炮手咂咂嘴,“这家伙,得是罕达犴里的爷爷辈了。”
“不止一头,”托亚指指左边,“看那灌木丛后面。”
果然,灌木丛后又探出两个鹿头——是一头母罕达犴和一头半大的幼崽。母鹿警惕地观察四周,小鹿则好奇地东张西望。
“一家三口,”托亚说,“公鹿、母鹿、去年生的崽。现在是罕达犴的交配季节刚过,母鹿可能又怀孕了。这样的家庭单元,不能打。”
他们静静地观察了二十分钟。公鹿喝饱了水,开始啃食柳树的嫩枝,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母鹿带着小鹿在溪边觅食,不时抬头警惕地张望。
突然,公鹿停止了进食,昂起头,耳朵转动着——它听到了什么!
托亚立刻示意大家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秒钟后,从山谷另一头传来“沙沙”的声响,接着,又一群罕达犴出现了!这次是五头,都是成年公鹿,没有母鹿和幼崽。
“单身汉群,”托亚用气声说,“交配季节没找到配偶的公鹿,会结成小群。这些是可以打的。”
后来的五头公鹿显然也发现了先来的家庭,但它们没有靠近,而是保持距离,在另一处溪边喝水。两群罕达犴互不打扰,各吃各的。
曹大林数了数,这个山谷里至少有八头成年罕达犴,加上一头幼崽。密度相当高。
“为什么这儿罕达犴这么多?”他问托亚。
“三个原因,”托亚伸手指点,“第一,这山谷向阳,春天草先绿;第二,这条小溪冬天不冻到底,有水喝;第三,你看周围这些树——柳树、桦树、杨树,都是罕达犴爱吃的。树皮嫩,枝条软。”
曹大林仔细看,果然,山谷里的树,很多树皮都被啃过,特别是柳树,离地一米以下的树皮几乎被啃光了,露出白生生的木质部。
“罕达犴冬天主要吃树皮,”托亚解释,“柳树皮最好吃,有甜味。一头成年罕达犴,一天能吃二十斤树皮。所以你看,树被啃成这样,说明这儿的罕达犴数量真的不少。”
孙小虎飞快地记录着:“栖息地特征:向阳山谷、不冻溪流、柳桦杨混交林。种群结构:家庭单元与单身公鹿群共存。数量估计:核心区不少于八头成年个体。”
观察完罕达犴,他们悄悄退出山谷,转向西坡的棕熊活动区。西坡背阴,雪还很厚,有些地方的积雪超过一米。路更难走了,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深雪里拔出来。
走了约一个半小时,托亚再次停下。这次他指着雪地上一个巨大的掌印——有成年人的两个手掌大,五个趾印清晰,后面还有掌垫的痕迹。
“熊,”托亚蹲下测量,“前掌宽二十二厘米,是头大公熊。掌印很深,体重至少四百斤。看这掌印的方向,是往山上走的,时间……昨天下午。”
掌印在雪地里延伸,每个掌印间隔约一米,说明熊走得慢,步伐稳健。
“能跟吗?”赵强跃跃欲试。
托亚摇头:“最好不要。春天的熊饿了一冬天,脾气暴躁。咱们人多了,它一般会避开,但万一撞上了,很危险。”
他教大家识别熊的其他痕迹:被熊扒开的倒木(找虫子吃)、树干上的抓痕(标记领地)、还有熊粪。
“看这个,”托亚指着一堆粪便,粪便里有很多未消化的松子壳和动物毛发,“这是熊粪。看成分,它吃了松子和……可能是只兔子。这说明它还在找食,没吃饱。”
吴炮手用树枝拨了拨熊粪:“粪便不成形,稀的。熊刚出洞,肠胃还没恢复,吃什么都拉肚子。得过半个月才能正常。”
“那现在不是猎熊的好时机?”曹大林问。
“不好,”托亚说,“一来熊瘦,没多少油水;二来脾气坏,危险;三来……不人道。饿了一冬天的动物,咱们再打,心里过不去。要打也得等秋天,熊吃肥了,准备冬眠的时候。”
曹大林深以为然。猎人的规矩里,确实有“不打瘦兽”这一条。这不是伪善,是长久狩猎形成的伦理——让动物死得有尊严,也让人吃得心安理得。
中午,他们在背风处生火休息。托亚从包里拿出几块风干的鹿肉和列巴(一种俄式面包),大家就着雪水吃。火堆上架着铁缸子,煮着松针茶。
“托亚兄弟,”曹大林边吃边问,“你们鄂温克人猎熊,有什么特别的规矩吗?”
托亚喝了口茶,认真地说:“有,规矩很多。第一,不能猎带崽的母熊;第二,猎熊前要祭山神,征得同意;第三,猎熊必须用专门的‘熊枪’——口径要大,保证一枪毙命;第四,熊打死了,要举行仪式,感谢熊的牺牲,请求熊的宽恕。”
“仪式?”
“对,”托亚点头,“我们要把熊头朝东摆放,给熊敬酒,说:‘熊啊,不是我们要杀你,是山神让我们来的。你的肉我们吃了,皮我们用了,骨我们埋了。你的灵魂回山神那里去吧,明年托生个好人家。’”
吴炮手感慨:“我们汉族老猎人也有类似的说法。打到了大猎物,要念叨几句:‘畜生畜生你别怪,你是阳间一道菜。今年去了明年来,皮毛脱掉换人胎。’”
“都是一个理,”曹大林说,“敬重猎物,感恩自然。这才是真正的猎人。”
饭后继续勘察。下午重点查看兽道交汇点——这是猎场的关键位置,动物迁徙的必经之路。
交汇点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四条明显的兽道在这里交叉:一条从东沟来(罕达犴道),一条从西坡来(熊道),一条从北山来(推测是狼或猞猁道),一条向南延伸,通往山外的河谷。
托亚带着大家仔细查看每一条兽道上的痕迹。东沟来的道上最多的是罕达犴蹄印,还有少量狍子、鹿的脚印;西坡来的道上主要是熊掌印,也有狐狸、獾子的痕迹;北山来的道上发现了猞猁的足迹——那种圆形的、没有爪印的猫科动物脚印。
“猞猁!”孙小虎兴奋了,“这可是稀有动物。”
“阿尔山猞猁不少,”托亚说,“它们主要吃兔子、松鼠,有时也袭击小鹿。猞猁皮值钱,但我们鄂温克人不怎么打——猞猁太聪明,难打,而且数量本来就不多。”
曹大林注意到,兽道交汇点的树木上,有很多标记:有的是用刀在树皮上刻的划痕,有的是绑在树枝上的布条,还有的树干被磨得油亮——那是动物蹭痒留下的。
“这里是个信息中心,”曹大林分析,“动物经过这里,留下气味、痕迹,其他动物就能知道这里的情况。猎人在这里设伏,效果最好。”
“对,”托亚指着一棵老柞树,“我爹年轻时候,常在这棵树后设伏。这树有个树洞,人能藏在里面,外面看不出来。”
大家绕到树后,果然有个天然形成的树洞,不大,但刚好能蹲一个人。树洞前面有几块石头,正好可以架枪。
“好位置,”吴炮手钻进树洞试了试,“视野开阔,又能隐蔽。在这儿设伏,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来兽都能看见。”
赵强和孙小虎开始测量这个位置的具体数据:海拔、坐标、视野角度、射击距离……
托亚则教他们如何根据兽道判断动物经过的时间:“看这蹄印,边缘清晰,里面没有新落的雪,说明是雪停后走的。昨天下午四点到今天早上,没有下雪,所以这些蹄印是昨天下午以后留下的。”
“再看这脚印的深浅。同样的动物,早晨的脚印深,因为夜里雪表面冻硬了,踩下去要破冰;下午的脚印浅,因为雪化了,变软了。你们看这个罕达犴蹄印,比较浅,应该是昨天下午走的。”
曹大林认真听着,记在心里。这些经验,是书本上学不到的,是猎人在山林里摸爬滚打一辈子总结出来的。
下午三点左右,他们准备返回。托亚突然拉住曹大林,指向南边兽道:“有东西来了。”
所有人都隐蔽起来。几分钟后,兽道上出现了几个身影——不是动物,是人!三个穿着军大衣、背着枪的猎人,正沿着兽道往这边走。
托亚眯眼看了一会儿,松了口气:“是阿尔山林场的护林员,我认识。”
他站起身,用鄂温克语喊了一声。那三人停下来,也认出了托亚,挥手回应。
双方汇合。三个护林员都是汉族,领头的姓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林业工人。听说曹大林是从长白山来考察的,老李很热情:“长白山的同行啊!欢迎欢迎!”
“李师傅,你们这是巡山?”曹大林问。
“巡山,顺便看看有没有盗猎的,”老李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最近有人反映,这边有盗猎迹象。你们今天看到什么可疑的没有?”
曹大林把上午看到狼捕食、罕达犴群的情况说了,但没提具体位置——这是猎人之间的默契,不轻易透露猎场细节。
老李听了点点头:“狼群那个我们知道,已经记录在案了。罕达犴群……你们看到的有多少头?”
“八头成年,一头幼崽。”曹大林如实说。
“嗯,和我们的监测数据差不多,”老李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这个山谷的罕达犴种群比较稳定,去年也是八九头。你们是来考察猎场的?”
“对,想学习学习兴安岭的狩猎经验,也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老李打量着曹大林一行人,目光尤其在吴炮手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老人虽然年纪大,但那身气质,一看就是老猎人。
“合作……倒是可以谈谈,”老李想了想,“我们林场现在也在搞改革,光靠砍树不行了,得发展多种经营。狩猎这一块,一直没规范起来。你们长白山那边搞的生态狩猎,我听说过,搞得不错。”
曹大林心中一动:“李师傅要是有兴趣,咱们可以详细聊聊。我们这次来,就是想建立跨区域的合作。”
天色渐晚,一行人结伴下山。路上,曹大林和老李边走边聊,从狩猎管理聊到生态保护,从市场销售聊到政策支持,越聊越投机。
老李在阿尔山林场干了三十年,从伐木工干到护林队长,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他告诉曹大林,阿尔山林区从八十年代末就开始限制砍伐,转向保护和可持续利用,但具体怎么做,还在摸索。
“你们那个‘生态狩猎’的思路,对我们很有启发,”老李说,“不瞒你说,我们这儿盗猎一直管不住。为啥?因为老百姓要吃饭。光堵不行,得疏。要是能规范起来,让猎人有规矩地打,有收入,谁还愿意去盗猎?”
曹大林深有同感:“我们也是这么走过来的。开始几年最难,要转变观念,要定规矩,要培训猎人。但走通了,路就宽了。”
回到林场招待所,曹大林邀请老李一起吃晚饭。饭桌上,他详细介绍了草北屯合作社的发展历程:从1985年成立时的单一狩猎,到1990年开始的生态转型,再到现在的多种经营。
老李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你们那个狩猎指标怎么定的?”“猎人培训都培训什么?”“猎物怎么分配?”“市场怎么开拓?”
曹大林一一解答,孙小虎还拿出了带来的资料:合作社的规章制度、培训教材、监测记录、销售账本……
“太详细了,”老李翻看着资料,眼睛发亮,“这些东西,对我们太有用了!曹主任,你看这样行不行——明天我带你去见我们林场领导,咱们正式谈合作!”
“求之不得!”曹大林握住老李的手。
当晚,曹大林召集考察组开会,总结一天的勘察成果。孙小虎汇报记录的数据:
“猎场核心区面积约九十六平方公里,东西宽八里,南北长十二里。发现罕达犴种群两个,总数不低于八头成年个体;棕熊活动痕迹多处,确认至少一头成年公熊;其他动物包括狼、猞猁、狍子、狐狸、獾子等。兽道交汇点位置极佳,适合设伏。整体猎场质量优良,具备开展生态狩猎的条件。”
吴炮手补充道:“从狩猎角度看,这猎场有几个优势:一是动物种类多,二是密度适中,三是地形多样,适合不同猎法。缺点是积雪期长,有效狩猎时间短,可能只有五个月。”
“五个月够了,”曹大林说,“咱们长白山也是五个月。关键是这五个月怎么利用好。”
他提出了初步的合作设想:草北屯合作社与阿尔山林场合作,共同开发和管理这个猎场。合作社提供生态狩猎的管理经验和技术培训,林场提供场地和本地猎人资源。收益按比例分成,一部分用于猎场保护和监测,一部分分配给参与猎人,一部分作为合作双方的发展基金。
“这个方案,林场能接受吗?”赵强担心。
“应该能,”曹大林分析,“对林场来说,这是把闲置资源变成收入,还能解决盗猎问题,一举多得。关键是要把账算明白,把规矩定清楚。”
夜里,曹大林又一次失眠。他披衣起床,走到招待所院子里。四月的兴安岭,夜空清澈如洗,银河横贯天际,星光洒在雪地上,泛着幽幽的蓝光。
吴炮手也出来了,老人叼着烟袋,坐在门槛上。
“吴叔,您觉得这儿怎么样?”曹大林问。
“好地方,”吴炮手吐着烟圈,“山好,林好,猎场好。就是……太远了。从草北屯到这儿,上千里的路。以后合作了,人员来往、货物运输,都是问题。”
“远不怕,”曹大林说,“路是人走出来的。当年咱们合作社刚成立时,谁想到能有今天?一步一步走,总能走通。”
“也是,”吴炮手笑了,“我这把老骨头都走到这儿了,年轻人还怕什么?”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满天繁星。兴安岭的夜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狼嚎,悠长而苍凉。
“曹主任,”吴炮手忽然说,“我有个想法。这次学到的鄂温克猎法,还有看到的兴安岭猎场,咱们能不能……写本书?”
“写书?”
“对,写一本《东北狩猎全书》,”老人眼睛在黑暗中发亮,“把长白山、兴安岭、还有以后学的松花江、辽东湾的渔猎技艺,都记下来。咱们这辈人老了,很多老规矩、老技艺,年轻人不知道,也不爱学。写下来,传下去,就算以后没人打猎了,至少后人知道,他们的祖宗是怎么在山林里讨生活的。”
曹大林心头一震。这个想法,太好了。
“写!必须写!”他握住吴炮手的手,“吴叔,您来主笔,我给您配助手。咱们不光要写技艺,还要写规矩,写故事,写咱们猎人的魂。”
夜深了,星光更亮了。兴安岭的群山在夜色中沉默着,千百年来,它们见证了无数猎人的来去,见证了狩猎技艺的传承与变迁。而今天,两个来自长白山的猎人,在这里许下了一个承诺——要把东北猎人的智慧,写进书里,传之后世。
猎场初勘,
收获满满。
技艺、友谊、合作,
还有沉甸甸的责任。
路还长,
山还高,
但脚步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