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日,清晨五点三十分,曹大林带领的北上考察组乘坐的拖拉机终于驶出了长白山区的最后一道山梁。车斗里,五个人裹着厚厚的棉大衣,随着颠簸的路面摇晃着,呼出的白气在零下十五度的空气里凝成霜花。
吴炮手坐在最靠前的位置,老人裹着一件老羊皮袄,只露出半张脸。他的眼睛透过蒙霜的眼镜片,盯着前方绵延无际的雪原,嘴里喃喃道:“五十六年了……五十六年没来过了。”
曹大林挨着老人坐,闻言问道:“吴叔,您上次来兴安岭是哪年?”
“一九三七年,”吴炮手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我二十二岁,跟着我爹来这边换皮子。那时候还没有这条路,骑马要走半个月。在阿尔山北边,碰到了一伙鄂温克猎人……”
老人陷入了回忆。车斗后面,三个年轻人——负责记录的孙小虎、猎手赵强、后勤李明——都竖起耳朵听着。这趟北上,除了考察猎场、学习技艺,听老一辈讲故事也是重要的收获。
拖拉机在颠簸的土路上走了六个小时,中午时分停在一个叫“三道河”的林场检查站。司机老张跳下车,一边搓着冻僵的手一边说:“曹主任,得在这儿办手续了。再往北就是大兴安岭林管局的地界,得有人接。”
检查站是一栋红砖平房,烟囱冒着黑烟。一个穿着绿色棉大衣的中年人迎出来,看了介绍信,又打量了车上的人:“草北屯合作社的?来考察猎场?这个季节可够冷的。”
“冷不怕,”曹大林递过一支烟,“就是想看看兴安岭的春天。”
“兴安岭的春天,得四月底才来呢。”检查员点上烟,“现在山里雪还有一米多深,有些沟塘里的冰都没化。你们要进山,得有向导。”
“我们就是来找向导的,”曹大林说明来意,“听说阿尔山那边有鄂温克猎民点,想去找他们学习学习。”
检查员想了想:“鄂温克……你说的是敖鲁古雅那边吧?离这儿还有一百多里。不过你们运气不错,今天正好有个鄂温克老猎人在这儿——阿什库老爹,来送皮子的,在屋里喝茶呢。”
曹大林眼睛一亮。吴炮手已经颤巍巍地下了车:“阿什库?是不是那个脸上有道疤,左耳缺了一块的?”
“您认识?”
“五十六年前见过一次!”吴炮手激动了,“那时候他才十几岁,跟着他爹在山上打罕达犴(驼鹿)!”
检查站的小屋里,炉火烧得正旺。一个穿着鹿皮袍子的老人坐在火炕上,正用小刀削着一块桦木。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果然,左脸颊一道深深的疤痕,左耳缺了半个。
“阿什库!”吴炮手用鄂温克语喊了一声。
老猎人愣住了,眯起眼睛仔细看,然后猛地站起来:“吴……吴大哥?是你?”
两个老人紧紧抱在一起,用力拍着对方的背。五十六年,半个多世纪,从青春年少到白发苍苍,居然在这大兴安岭的检查站里重逢了。
“我就说嘛,”吴炮手老泪纵横,“我一路上就觉得,这次来能碰见熟人。”
“我也觉得这几天眼皮跳,”阿什库也红了眼眶,“原来是老哥要来了。”
原来,一九三七年秋天,年轻的吴炮手跟着父亲来兴安岭换皮货,在山里迷了路,又遇到狼群围攻。是阿什库父子救了他,还在他们的“撮罗子”(鄂温克人的传统帐篷)里住了半个月。吴炮手教阿什库汉语和汉人的狩猎技巧,阿什库教吴炮手鄂温克人的山林智慧。分别时,两人约定有机会再见面,谁知一别就是五十六年。
“老了,都老了,”阿什库拉着吴炮手坐下,“我今年七十八了,你比我大四岁,八十二了吧?”
“八十二了,”吴炮手抹抹眼睛,“可身子骨还行,还能打猎。”
“我也还行,”阿什库拍拍胸脯,“去年秋天还打到一头四百斤的罕达犴。”
曹大林几个人在旁边听着,又惊讶又感动。这简直是天赐的缘分。检查员也啧啧称奇:“我在检查站干了十年,头一回见这种巧事。”
阿什库听说曹大林他们的来意,二话不说:“去我们猎民点!我教你们!兴安岭的猎法,和你们长白山不一样。罕达犴、棕熊、紫貂、雪兔……打法都有讲究。”
当天下午,阿什库就领着曹大林一行人往深山里走。没有路,只有雪地上零星的“雪橇印”——那是鄂温克人用驯鹿拉的雪橇留下的痕迹。
“现在雪还厚,走路费劲,”阿什库说,“明天我借几头驯鹿来,咱们坐着雪橇进山。”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了阿什库所在的猎民点——十几座“撮罗子”散落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周围用桦木杆围成简易的栅栏。夕阳下,炊烟袅袅升起,几头驯鹿在围栏里悠闲地嚼着苔藓。
见到有客人来,猎民点的男女老少都出来了。阿什库用鄂温克语向大家介绍,人们用好奇而友善的目光打量着这些来自长白山的汉人猎人。
晚上,在阿什库的撮罗子里,大家围坐在火塘边。火塘上吊着一口铁锅,煮着鹿肉和野葱,香气四溢。阿什库的老伴儿——一位满脸皱纹但眼睛明亮的鄂温克老奶奶,给大家盛上热腾腾的肉汤。
“先吃饭,暖和暖和,”阿什库说,“明天开始,我教你们兴安岭的打猎本事。”
曹大林拿出带来的礼物:长白山的黄芪、山参、还有几张硝制好的狍子皮。阿什库很高兴,回赠了几张紫貂皮和一块上好的鹿茸:“咱们猎人,就讲究个礼尚往来。”
夜里,曹大林和吴炮手住一个撮罗子。老人躺在铺着熊皮的炕上,久久不能入睡。
“曹主任,你发现没有,”吴炮手小声说,“这儿的猎法,比咱们那儿原始,但更有效。”
“怎么讲?”
“你看他们的工具,”吴炮手指着挂在撮罗子柱子上的弓箭、扎枪、套索,“没有咱们的步枪先进,可他们用这些原始工具,照样能打到罕达犴、棕熊。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更懂山林,更懂动物。”
曹大林点头:“所以咱们这次来,不光是学技巧,更要学这种‘懂’。懂山,懂林,懂动物,懂了,用最简单的工具也能打到猎物。”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阿什库就来叫他们了。老人换上了一套完整的猎装:鹿皮袍子,狼皮帽子,狗皮靴子,腰上挂着猎刀、弓箭,肩上背着一杆老式燧发枪。
“今天教你们找罕达犴,”阿什库说,“这是兴安岭最大的猎物,也是最有讲究的。”
一行六人——阿什库、曹大林、吴炮手、赵强、孙小虎、李明——踩着齐膝深的积雪,走进了一片落叶松和樟子松混交的林海。阿什库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眼睛不停地扫视着雪地。
走了约半小时,阿什库突然停下,蹲下身,指着雪地上几个碗口大的蹄印:“看,罕达犴的脚印。新鲜的,不超过两小时。”
曹大林仔细看,那脚印确实大,比他见过的任何鹿蹄都大,而且深陷雪中——说明动物很重。
“公的还是母的?”赵强问。
“公的,”阿什库指着一个细节,“看脚印后面,有拖痕。公罕达犴的蹄子大,走路时会在地上拖一下。母的没有这个痕迹。”
他继续分析:“这头公罕达犴,大概五百斤,四岁左右。看这步幅,它走得不快,可能在觅食。这个季节,罕达犴吃啥?吃松树的嫩枝、树皮,还有雪下的苔藓。”
顺着脚印追踪。阿什库的追踪技巧让曹大林大开眼界——老人不光看脚印,还看树枝被碰断的高度(判断动物身高)、看雪地上掉落的毛发(判断健康状况)、甚至低头闻气味(判断距离远近)。
“你们汉人猎人,太依赖眼睛,”阿什库说,“我们鄂温克猎人,眼睛、耳朵、鼻子,还有……感觉,都要用上。动物在山林里,不光是留下脚印,还留下气味、声音、痕迹。你得把所有信息都收集起来,才能在脑子里拼出完整的画面。”
又走了约一里,阿什库突然示意大家隐蔽。他指向前方的一片林间空地。
空地上,一头巨大的罕达犴正在啃食一棵小松树的树皮。它确实庞大,肩高足有一米六,脖子粗壮,鹿角像两棵小树,分叉繁复。皮毛是深棕色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好家伙,”吴炮手压低声音,“这鹿角,得有十二个叉了吧?”
“十三个,”阿什库眼睛发亮,“这是头老鹿王,至少十岁了。这样的罕达犴,整个兴安岭也不多见。”
曹大林第一次见到如此巨大的鹿科动物,心里震撼。在长白山,最大的马鹿也就三百多斤,而这头罕达犴,估计有五百多斤。
“能打吗?”赵强问。
“能,但不能打。”阿什库摇头,“这样的鹿王,是一个鹿群的核心。打了它,鹿群就散了。我们鄂温克猎人有规矩:不打领头的公鹿,不打带崽的母鹿,不打太小的幼鹿。要打,打那些壮年的、单身的。”
“和我们长白山的规矩一样。”曹大林感慨,“看来好猎人,不管哪个民族,想的都一样。”
他们隐蔽观察了约二十分钟,鹿王吃饱了,慢悠悠地走进林子深处。阿什库这才带着大家继续前进。
“今天不打猎,就是教你们认痕迹、追踪,”阿什库说,“打猎的第一步,是先找到猎物、了解猎物。连猎物在哪儿、在干什么都不知道,开枪也是白费。”
中午,他们在一条冰封的小溪边休息。阿什库用猎刀砍了些枯枝,生起一小堆火,化雪水烧茶。茶是鄂温克人自制的,用杜香叶子、松针和野玫瑰果晒干混合而成,有一股奇特的清香。
“吴大哥,还记得吗?”阿什库递给吴炮手一碗茶,“五十六年前,咱们也是这么坐着,你喝不惯我们的茶,说像喝药。”
吴炮手笑了:“记得。可现在喝惯了,觉得比什么龙井、铁观音都好喝。山里的东西,有山里的味道。”
下午,阿什库开始教具体的狩猎技巧。首先是“雪地潜伏”。
“兴安岭冬天长,雪厚,这是劣势,也是优势,”阿什库示范着,“劣势是走路难,优势是可以利用雪做掩护。”
他让大家在雪地里挖坑,挖到能蹲下一个人为止,然后用树枝搭个简易的顶棚,上面盖上一层雪。人蹲在里面,只露出眼睛和枪管(或弓箭)。
“这样,你就像消失在雪地里了,”阿什库说,“动物从旁边走过,都发现不了。我们鄂温克猎人冬天打猎,经常这样一蹲就是半天。”
赵强试了试,果然,蹲在雪坑里,盖上伪装,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但问题是——冷。
“冷是肯定的,”阿什库说,“所以要有耐寒的装备,还要有耐寒的意志。打猎不是享福,是吃苦。”
接着教“冰上狩猎”。阿什库带他们来到一个冻实了的湖面,湖面积雪被风吹开了一片,露出光滑的冰面。
“这种冰面,动物不敢走,太滑,”阿什库说,“但猎人敢。我们可以穿着特制的冰爪,在冰上快速移动。而动物,特别是罕达犴、马鹿这些大个子,上了冰面就笨拙了。这时候,就是机会。”
他演示了一种特制的冰上工具——一个木制的“冰爬犁”,底下钉着铁条,人坐在上面,用两根带铁尖的棍子撑着滑行,速度很快。
“追猎物的时候用这个,”阿什库滑了一圈,“特别是追受伤的猎物,它跑不快,咱们追得上。”
曹大林看着,心里暗暗佩服。鄂温克猎人在艰苦环境里创造出的这些方法,是千百年的智慧结晶,简单但实用。
第三天,阿什库开始教“套索猎法”。这是鄂温克猎人最传统的技艺之一,用马尾鬃或鹿筋编成的套索,设陷阱捕捉动物。
“套索分好多种,”阿什库拿出几种不同样式的套索,“有地上套,专套兔子、狐狸;有树上套,专套紫貂、松鼠;还有大型套,能套罕达犴。”
他演示地上套的设法:选一条动物常走的兽道,在道中间挖个浅坑,把套索埋进去,套索的另一端系在一根有弹性的小树上。动物走过,踩进套索,触发机关,小树弹起,就把动物吊起来了。
“这种套索,讲究的是隐蔽,”阿什库说,“不能让动物看出来。雪天最好,设好了,下一场雪,痕迹全没了。”
树上套更精巧:在松鼠、紫貂常爬的树上,设一个活套,动物钻过去就会被套住脖子。套索的绳子用树皮染色,和树干颜色一样,极难发现。
“紫貂现在少了,”阿什库叹气,“以前这林子里,到处是紫貂。现在……一年也见不到几只。皮子都卖到外国去了。”
曹大林听了,心里沉甸甸的。长白山的紫貂也少了,看来是整个东北地区的问题。过度猎捕,栖息地破坏,让这些珍贵的动物濒临消失。
“所以我们才要搞生态狩猎,”曹大林说,“有规矩地打,让动物能休养生息,细水长流。”
阿什库点头:“你们这个想法好。我们鄂温克人老了,年轻人都不愿意打猎了,都想去城里。老规矩,老技艺,怕是要失传了。”
“不会失传,”曹大林认真地说,“我们这次来,就是想学这些老技艺,带回去,教给我们的年轻人。您愿意教,我们就认真学。把这些技艺记下来,传下去。”
老人眼睛亮了:“好!我教!全教给你们!”
接下来的几天,阿什库倾囊相授。他教曹大林他们识别各种动物的粪便(从粪便能判断动物的健康状况、吃了什么);教他们听动物的叫声(不同的叫声代表不同的情绪和状态);教他们用最原始的方法预测天气(看云、看风、看动物的行为)。
更重要的是,阿什库带他们认识了兴安岭特有的几种猎物:
驼鹿(罕达犴):兴安岭的王者,最大的鹿科动物。狩猎要点:找单身公鹿,避开鹿群核心;射击位置在肩胛后方的心脏区;必须一枪毙命,否则受伤的罕达犴能跑几十里。
棕熊:比长白山的黑熊更大更凶猛。春天刚出洞时最危险,饿了一冬天,攻击性强。狩猎要点:必须用大口径枪;最好在熊进食时射击,那时警惕性较低;绝对禁止猎杀带崽母熊。
紫貂:珍贵的毛皮动物。狩猎要点:用树上套,不能用枪(会破坏皮毛);只捕成年公貂,母貂和小貂放生;捕到后要立即处理皮毛,保持完整。
雪兔:冬天毛色纯白,夏天变棕。狩猎要点:用地上套或弓箭,不能用枪(肉会碎);雪兔肉是美味,皮毛可做帽子和手套。
除了狩猎技艺,阿什库还教了他们鄂温克猎人的“山林哲学”:
“山不是咱们的,咱们是山的,”老人坐在火塘边,认真地说,“咱们靠山吃饭,但要感谢山,保护山。打猎不能贪心,够吃就行;砍树不能乱砍,要砍老留幼;采蘑菇采果子,要留种,明年还有。”
“这和我们的生态理念完全一致。”曹大林感慨,“看来真正懂山的人,不管什么民族,想法都是相通的。”
阿什库的猎民点里,其他猎人也热情地教曹大林他们各种技艺。一个叫托亚的年轻猎人(其实也四十多了)教他们制作传统的鄂温克弓箭——用兴安岭特产的落叶松木做弓身,用鹿筋做弓弦,用桦木做箭杆,用燧石或骨头做箭头。
“这种弓箭,射程不远,但准,”托亚示范着,“三十米内,能射穿鹿的肋骨。关键是手感,是人和弓的合一。”
曹大林试了试,确实,这种原始弓箭比步枪难用多了,没有准星,全靠感觉。但一旦掌握了,有一种奇妙的“人器合一”的感觉。
另一个老猎人教他们辨识草药——兴安岭特有的止血草、消炎草、解毒草。在山里打猎,难免受伤,这些草药能救命。
“这棵叫‘鹿衔草’,”老猎人指着一株干枯的植物,“鹿受伤了会找这种草吃,能止血。咱们人也能用,捣碎了敷伤口。”
一周时间,曹大林他们如饥似渴地学习着。白天跟猎人进山,晚上在撮罗子里整理笔记。孙小虎的记录本写满了大半本,画了几十幅草图:套索的系法、弓箭的制作工序、各种动物的特征图……
吴炮手更是如鱼得水。他和阿什库白天一起进山,晚上围着火塘聊天,回忆年轻时的往事,交流一辈子的狩猎经验。两个老人常常聊到深夜,笑声不断。
“吴大哥,你这辈子打了多少猎物?”有一天晚上,阿什库问。
吴炮手想了想:“没细数过。鹿,大概一百多头吧;野猪,七八十头;熊,五头;其他小动物就数不清了。你呢?”
“我也差不多,”阿什库说,“不过我们鄂温克人不计数量,只记‘够不够吃’。打够了,就不打了。山里的东西,不能打光。”
三月三十一日,曹大林他们在猎民点的最后一天。阿什库决定带他们进行一次真正的狩猎实践——不是用枪,是用鄂温克传统的方法,猎一只雪兔。
清晨,阿什库带着曹大林、吴炮手、赵强三人,来到一片桦树林。林间的雪地上,布满了雪兔的脚印。
“看这些脚印,新鲜,”阿什库说,“雪兔晚上活动,早晨回窝。现在正是它们回窝的时候。”
他们沿着脚印追踪,来到一个雪堆旁。阿什库示意大家停下,仔细听——雪堆里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在窝里,”阿什库小声说,“雪兔的窝在雪下,有通气孔。你们看那儿,”他指着一个不起眼的小洞,“那就是通气孔。”
接下来,阿什库演示了鄂温克猎人捕雪兔的传统方法:不用工具,就用双手。他悄悄靠近雪堆,耳朵贴着雪面听,判断兔子的准确位置。然后,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插进雪里——快!准!狠!
“噗”的一声,雪堆里一阵挣扎。阿什库的手抽出来时,已经掐着一只肥硕的雪兔。兔子在他手里蹬着腿,但逃不掉。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不到三秒钟。曹大林看得目瞪口呆——这需要多精准的判断,多快的动作,多大的力气!
“这就是老猎人的本事,”阿什库把还在挣扎的兔子递给曹大林,“你们试试。”
曹大林试了三次,都失败了。要么判断错了位置,要么动作慢了,要么力气不够,手插进雪里就被卡住。赵强也试了,同样失败。
只有吴炮手,第一次就成功了——老人虽然八十多了,但经验丰富,一双手像铁钳一样,从雪里抓出了一只雪兔。
“好!”阿什库鼓掌,“吴大哥宝刀不老!”
“老了老了,”吴炮手谦虚,但眼里闪着光,“比年轻时差远了。年轻时,我一天能抓十来只。”
中午,他们带着两只雪兔回到猎民点。阿什库的老伴儿用雪兔肉炖了一锅汤,加了野葱和蘑菇,鲜美无比。
下午,曹大林和阿什库正式谈合作。曹大林提出,希望建立长白山草北屯合作社与兴安岭鄂温克猎民点的长期合作关系:互相学习狩猎技艺,交流生态保护经验,合作开发山产品市场。
阿什库很感兴趣,但有个条件:“合作可以,但要写进一条——保护山林是第一位的。不能为了挣钱,把山祸害了。”
“这正是我们的想法,”曹大林说,“我们草北屯合作社,就是搞生态保护起家的。咱们的合作,一定是保护前提下的合理利用。”
两人拟了一份简单的合作意向书,用手写在本子上,双方签字。虽然简陋,但意义重大——这是长白山猎人与兴安岭猎人的第一次正式合作。
傍晚,离别的时候到了。阿什库和猎民点的男女老少都来送行。老人们拥抱,年轻人握手,孩子们好奇地看着这些远方的客人。
阿什库送给曹大林一套完整的鄂温克猎装,送给吴炮手一杆亲手制作的传统弓箭,送给年轻人们每人一个用鹿角雕刻的护身符。
“有空再来,”阿什库握着曹大林的手,“夏天来,秋天来,冬天来。兴安岭四季都有好东西,都有可学的。”
“一定来,”曹大林郑重承诺,“您有空也去长白山,看看我们的山,我们的合作社。”
拖拉机发动了,缓缓驶出猎民点。曹大林回头望去,阿什库他们还站在雪地里挥手,身影在夕阳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白桦林的尽头。
吴炮手坐在车斗里,抚摸着那杆传统弓箭,久久不语。
“吴叔,想啥呢?”曹大林问。
“想这趟来得值,”老人缓缓说,“学到了真本事,见到了老朋友,还……还看到了咱们猎人该走的路。不管长白山还是兴安岭,不管汉人还是鄂温克,真正的好猎人,心都是一样的——敬山,爱山,护山。”
拖拉机在暮色中前行,车灯照亮了前方的雪路。兴安岭的考察结束了,但新的合作,新的学习,新的道路,才刚刚开始。
北赴兴安,
雪原求知。
古老技艺,
代代相传。
山海之路,
从此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