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
第二天就过去了。
第三天的早上,天还没亮透。
场院上头就已经人山人海了。
社员们抱着孩子,搀着老人,全家老小都来了。
不光是来领钱的。
也是来看热闹的。
七千多口子人,把场院围得水泄不通。
李云峰昨儿个晚上就交代过。
“天没亮就到的,前头领。”
“天亮了才到的,后头排。”
这下可好。
后半夜就有人扛着小板凳来占位置了。
老王头一家,凌晨三点就到了。
带着孙子孙女,一家七口人,整整齐齐地坐在最前头。
老王头嘴里念叨。
“咱可不能错过!”
“咱这辈子,头一回分这么多钱!”
李云峰是早上六点到的场院。
身后跟着会计老徐,还有毛驴子、二愣子、福娃、铁蛋儿。
老徐怀里抱着一个大账本。
账本厚得跟砖头似的。
旁边俩壮劳力抬着一个大木箱子。
木箱子上头还贴着封条。
里头装的全是钱。
社员们一看见这架势。
“哗!”
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哎哟我的妈,那箱子得装多少钱啊!”
“两个壮劳力都抬不动!”
“天爷啊!”
李云峰站到了场院中央那个高台子上。
清了清嗓子。
“老少爷们儿!”
“今儿个是大日子!”
“分钱!”
“好!”
“吼!”
底下一阵欢呼。
李云峰摆摆手,让大伙儿安静。
“咱村今年的账,老徐都算清楚了。”
“一会儿老徐念名字。”
“念到谁,谁上来。”
“一家一家地领。”
“老人孩子有座位的,坐着等。”
“别挤!”
“别抢!”
“都有!”
“一个不落!”
底下又是一阵叫好。
老徐打开账本,推了推老花镜。
“同志们,咱今年分红的规矩,我先念一遍。”
“今年咱村人均分红,五千二百块。”
底下嗡地一下炸了。
“五千二!”
“真的假的?”
“老徐你没念错?”
“一个人五千二?”
“咋这么多啊?”
老徐摆摆手。
“静一静!静一静!”
“按工分算。”
“满工分的,按一份分。”
“工分少的,按比例分。”
“老人小孩没工分的,按村里头的福利分,每人两千。”
“清楚了吧?”
底下一片应和。
“清楚!”
“头一个!”
老徐念出第一个名字。
“李云峰!”
李云峰愣了一下。
“我?”
老徐推了推眼镜。
“您是全村满工分头一名。”
“您今年的分红,一万两千块。”
“轰!”
底下又炸了。
“一万二!”
“咱书记一个人就分一万二!”
“天爷!”
李云峰自个儿都没想到。
他走上台子。
老徐从木箱子里头数钱。
“这是一万两千块。”
“您点点。”
李云峰接过那一沓钱。
整整十二沓,每沓一千块。
红色的大团结,一沓一沓的。
他没数。
直接揣兜里。
“老徐,我信你。”
“接着念!”
老徐点点头。
“第二个!”
“老王头一家!”
老王头噌地一下站起来。
走路都打飘了。
他媳妇儿在后头扶着。
俩儿子两儿媳妇,加上孙子孙女。
一家七口人,整整齐齐地走上台子。
老徐翻账本。
“老王头,您家七口人。”
“您和您俩儿子,满工分。每人一万。”
“您家俩儿媳妇,工分稍微少点儿。每人八千。”
“俩孙子孙女,福利分,每人两千。”
“您媳妇儿,福利分两千。”
“一共。”
老徐算盘打了一下。
“一共五万,八千。”
“轰隆!”
底下跟炸雷似的。
“五万八!”
“老王头家分了五万八!”
“天爷啊!五万八啊!”
“这够买下半个雪城了吧?!”
老王头当场就站不稳了。
“咣当”一下,差点儿坐地上。
俩儿子赶紧扶住。
“爹!您没事儿吧爹!”
老王头眼泪唰地下来了。
“没事儿。”
“爹没事儿。”
“爹高兴。”
老徐从木箱子里头拿出一沓一沓的钱。
整整摆了五十八沓。
老王头他俩儿子用麻袋装的。
是的,麻袋。
钱多得兜里揣不下了。
只能用麻袋。
老王头扛着半麻袋钱下台子。
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李云峰。
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李云峰。
最后实在憋不住,扑通一下跪了。
“书记!”
李云峰赶紧过去拉他。
“老王头!您这是干啥!”
“起来起来!”
老王头死活不起。
“书记,您让我跪一下。”
“我不是给您跪的。”
“我是给咱村的好日子跪的。”
“我是给我这辈子没白活跪的。”
李云峰把他硬拽起来。
“老王头,您回去吧。”
“今儿个高兴的事儿。”
“别整这些。”
老王头被儿子搀着,扛着麻袋走了。
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接着!”老徐继续念。
“毛驴子一家!”
毛驴子咧着大黄牙上去了。
他家四口人。
爹妈加他和他媳妇儿。
“你和你媳妇儿,满工分。每人一万。”
“你爹妈,福利分。每人两千。”
“一共两万四。”
毛驴子接过钱。
那大黄牙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哥!”
毛驴子冲着李云峰直乐。
“快下去!”
李云峰笑骂。
“别耽误后头的!”
“嘿嘿嘿嘿!”
毛驴子抱着钱下台子,跟个二百斤的孩子似的。
“二愣子一家!”
“福娃一家!”
“铁蛋儿一家!”
一家一家地念。
一家一家地领。
每家少则一两万。
多则三四万。
多于六口的,五万往上。
老徐念了整整一上午。
念到嗓子冒烟。
毛驴子赶紧给他端水。
老徐喝一口接着念。
社员们排成长队。
一家一家地走过去。
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跟开了花似的。
最有意思的是老教授们。
他们也来了。
站在场院最边上看热闹。
本来就是来看个稀奇。
毕竟他们刚来没多久,不好意思参与分钱。
可老徐念到一半,突然喊。
“沈砚秋老先生!”
“周正明老先生!”
“吴敬之老先生!”
“郑月华老师!”
“钱如山老先生!”
“五位老师,请上台!”
老教授们都愣住了。
沈砚秋老爷子拄着拐杖。
“老徐,我们也有?”
“有!必须有!”
老徐嗓门贼大。
“书记昨儿个特意交代了。”
“五位老师从来咱村开始算。”
“按最高标准,每人五千块。”
“家属也都按福利分算,每人两千。”
老教授们彻底懵了。
吴敬之嘴张得能塞下俩鸡蛋。
“这,这咋还有我们的?”
“我们没干活儿啊!”
李云峰走过来,亲自把他们扶上台子。
“怎么没干活儿?”
“您几位教书育人,那是大功劳。”
“咱村的知青能去考大学,就是您几位的功劳。”
“咱村以后的娃娃们能念书,更是您几位的功劳。”
“这钱您几位拿着,应该的。”
沈砚秋老爷子手抖得厉害。
“云峰啊。”
“老夫这辈子。”
“没拿过这么多钱。”
“这。”
“这真是。”
老爷子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里头打转。
周正明扶了扶眼镜。
眼镜片后头,泪水无声地流。
吴敬之直接抹脸。
“嘿,咋还流眼泪了。”
“辣眼睛。”
郑月华抱着闺女郑小雅,眼圈儿红红的。
钱如山一家四口,齐刷刷地给李云峰鞠了一躬。
“书记,谢谢您。”
李云峰赶紧扶。
“别这样。”
“这是您几位应得的。”
老教授们一人一沓钱。
加上家属的福利分。
最后一人到手七八千。
钱如山一家四口,到手一万一。
一万一啊。
钱如山揣着这沓钱。
回头看了看李云峰。
眼神里头那股子情义,没法用话说。
他们刚来红旗生产队的时候,是啥状态?
扫厕所的,看大门的,扛麻袋的,住地下室的。
一年也挣不上一百块。
到了红旗生产队。
不光吃饱穿暖。
不光有屋有炕。
不光把家眷接回来。
现在还要分钱。
一分就是一万多。
钱如山媳妇儿抱着小儿子,坐在台子边上。
哭得跟泪人儿似的。
不是悲伤。
是高兴。
老教授分完了。
老徐又翻了翻账本。
“同志们!”
“分钱的事儿,差不多就这样了。”
“等会儿没念到名字的,到大队部去领。”
“别担心,一家不落。”
底下一片应和。
老徐顿了顿。
“我再宣布一件事儿。”
“咱村今年分完红之后。”
“账上还有钱。”
“多少钱呢?”
老徐推了推眼镜。
“两百万。”
“轰!”
整个场院又炸了。
“两百万?!”
“咱村账上还有两百万?!”
“天爷啊!”
“这是啥概念啊?”
老徐摆摆手。
“静一静!”
“这两百万怎么花,书记昨儿晚上就跟我商量过了。”
“我念一念。”
“头一笔,五十万。”
“给咱村修路。”
“从村东头到村西头,从村南头到村北头。”
“全部铺成水泥路。”
“将来下雨天,再也不用踩泥了。”
“好!”
“书记英明!”
“第二笔,给老师们发工资。”
“五位老教授,每人每月一百块。”
“另外咱们还要请更多老师。”
“给咱村的娃娃们办学校。”
“好!”
“第三笔,扩建工厂。”
“罐头厂、香肠厂、养殖场、砖瓦厂,都得接着扩。”
“第四笔,水电站接着修。”
“开春就上冻土的功夫,地基必须打完。”
“第五笔,留着应急。”
“万一有个啥事儿,村里头随时有钱使。”
老徐念完。
底下社员们听得直点头。
“书记安排得明白!”
“这日子越过越有奔头!”
李云峰接过话头。
“老少爷们儿!”
“现在咱村有钱了。”
“家家户户兜里头都揣着大团结。”
“想买啥就买啥!”
“家里缺啥少啥,去供销社!”
“供销社没有的,跟我说一声。”
“一个电话,雪城那边给咱发货过来。”
“咱村的供销社,从今儿个开始。”
“敞开供应!”
底下又是一阵叫好。
“好!”
“这才是过日子!”
李云峰挥挥手。
“散了散了!”
“回家过日子去!”
“晚上别熬夜数钱啊!”
“哈哈哈哈!”
社员们笑成一片。
一家一家地往家走。
每家每户都揣着大把的钞票。
有的揣兜里。
有的塞怀里。
钱多的扛麻袋。
整个红旗生产队,那叫一个红光满面。
李云峰也往家走。
兜里头揣着那一万二。
走到自家院门口。
李淑芬正在院子里头喂鸡。
“当家的!回来啦?”
“回来啦。”
“分了多少?”
李云峰也不说话,从兜里掏出那十二沓钱。
“啪。”
往桌上一拍。
李淑芬眼珠子都直了。
“这,这多少钱啊?”
“一万二。”
“一万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