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平安靠在紫檀椅背上,指尖敲击扶手。
三百万两。
户部确实掏不出来。
拿钱砸死千机之网的豪言壮语说过。现在轮到自己算柴米油盐的账。
停掉互市倾销?不行。那是掐在千机之网脖子上最紧的绳套。绳子一松,对方就能喘过气重新敛财。
缩减防线?更不行。留下任何一个口子,十万北邙骑兵就能长驱直入,把刚发给百姓的红薯种踩成泥。
必须生钱。
“玲珑阁那边,从千机之网手里抢过来的商路,一个月能抽多少水钱?”朱平安打断两人。
萧何停下手里的算筹。
“商路刚接管,沿途的马匪还在观望。目前每月勉强能挤出二十万两。杯水车薪。”
不够。远远不够。
这世上钱来得最快的办法,从来不是做买卖。
是抢。
朱平安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
手指顺着泰昌东北面的海岸线一路往上划,最终停在一个黑点上。
渤海湾。蛇岛。
天蝎东海堂被郑和一锅端掉的地方。
“郑和回来没有?”
“回陛下,平底沙船吃水浅,已经在津沽港口下锚卸货。”
朱平安转头看向萧何。
“千机之网在渤海湾走了三十年私盐和军械。他们用来中转的盘子,绝不止一个蛇岛。”
萧何时何等聪明,瞬间领会。
“陛下的意思是,水上黑吃黑?”
“陆柄昨天递了一份口供上来。”朱平安从桌案底部抽出一份卷宗,扔给萧何。“被活捉的那个天蝎小头目扛不住诏狱的刑具。吐出了三个大型海上囤货暗堡的位置。”
萧何快速翻看案卷,算盘打得噼啪响。
“若这几处暗堡里的存货有账本上的一半……”萧何双眼放光。
“传旨郑和。”
朱平安把朱砂笔掷在桌上。
“水师休整一天。明天涨潮出港。不仅要把这三个暗堡的墙砖拆了,海上所有挂着黑帮旗号的走私船,全部给我扣下拖回来。敢反抗的,连人带船一起沉进海沟里喂鱼。”
这一刀,直接捅进千机之网的海上大动脉。
抢千机之网的钱,修泰昌的混凝土防线。
这买卖很公平。
“工部这边的进度不能停。”朱平安转向鲁班。“那二十一名新来的建筑工匠,直接派去戚继光营中。就地起窑烧水泥和土砖。先保住幽州和燕州这两座主城的防御体系。”
“臣遵旨。”鲁班领命退下。
萧何拿着案卷也快步跟出去,准备派人去津沽港接应这笔横财。
御书房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在琉璃瓦上,风声越发凄厉。
这风向不对。
陆柄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
靴底踏在青砖上,连灰都没扬起。
他单膝点地。绣春刀的刀鞘磕在地上。
“出事了。”陆柄声音降到极低。
朱平安没转身。“说。”
“西城外二十里的皇家运河段。三艘运粮的平底槽船被凿沉了。”
朱平安霍然转身。
运河。
这是命脉。
王景带领水利人才刚刚挖通景昌县到云安县的河道,为的就是把南方高产的几十万斤红薯连绵不断运往北地四州。
现在船被凿沉,路线被堵。
“几更天的事?”朱平安走到陆柄前方一步。
“一个时辰前。午时。”陆柄回禀,后背冷汗浸湿了飞鱼服。“四名水鬼借着水草掩护,直接把带毒的铁钎敲进了船底龙骨。水倒灌太快,三万斤红薯原种全泡在泥沙里废了。”
“人抓到没有。”
“抓到两个。没等锦衣卫上刑具,两人直接咬碎藏在牙膛的毒丸断了气。”
极其专业的死士。
没有任何犹豫。
不为杀人,不为劫财,单纯为了阻断泰昌送往北方的粮食血脉。
千机之网的反击终于落了下来。
他们肯定在边关打不破戚继光的步兵防御,也追不上霍去病的游骑兵。
所以直接把手伸进泰昌的后方腹地。
釜底抽薪。
没有红薯赈济,四州马上就会爆发大规模饥荒和流民暴乱。
“漕运码头几千号力工,眼睁睁看着水鬼下河凿船?”朱平安声音没有起伏,这是暴怒的前兆。
陆柄叩首。
“臣在码头抓了一个巡检司的百户。他招了。有人给了他五百两现银,让他把那一班的巡河快船支开半个时辰。”
五百两。
买断了三万斤救命的粮食,也买断了一条至关重要的航道。
这是千机之网撒在五大王朝十几年金钱渗透。
这不是靠在边境堆兵就能解决的问题。
泰昌内部,千疮百孔。
随处可见为了银子能出卖国家命脉的蛀虫。
他们拿着泰昌的俸禄,办着千机之网交代的差事。
朱平安双手负在背后。
不把这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挖出来,前线打得再赢,后方也会随时坍塌。
“百户人在哪。”
“押在诏狱刑房。”
“剥皮。里面填草。挂在西城码头的最高桅杆上。”朱平安轻敲手指。“所有当天参与值守的巡检司水兵,连带家属,全部充军流放塞外。”
连坐重罚。
绝对的铁血清洗。
这就是告诉天下人,拿千机之网的钱可以,但要有命花。
陆柄领命起身。
刚要退出去办事。
外头长廊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曹正淳捏着兰花指,连滚带爬冲进御书房。
这位东厂权阉平时极其注重体面,此刻头上的乌纱帽却歪在一边,官服下摆撕裂了一大块。
他重重跪倒在地。
“陛下!出大事了!”
曹正淳尖细着嗓子,声音都在发抖。
“户部右侍郎。一炷香之前,在东直门外的茶楼被飞镖穿了喉咙。死了。”
朱平安的手指停在半空。
户部右侍郎。
这是目前除了萧何之外,掌握泰昌整个钱粮调度账目的核心二把手。
互市倾销的账册,大半由他经手。
千机之网不仅在码头凿船。
他们开始在天子脚下,当街刺杀朝廷大员了。
这是彻底撕破脸和规矩的报复行动。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在这个庞大的跨界黑市组织中,没有泰昌皇帝,只有挡了他们财路的仇人。
“一击毙命。”曹正淳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顺天府的捕快赶到时,凶手连根毛都没留下。四邻只听到几声乌鸦叫。”
这手法粗劣,但极度残忍无情。
是在立威。
也是在制造极端恐慌。
文武百官只要看到户部右侍郎的下场,以后谁还敢接手推动互市和红薯分发的差事?
整个行政机器会被这种无休止的暗杀瘫痪。
“好一个千机之网。”
朱平安把垂在袖口的龙袍拽紧。
拿朝廷命官的命,来平复互市造成的巨额亏空。
以杀止损。
他转身走向挂在后墙上的巨大金漆龙纹宝剑。
锵一声。
利剑出鞘。
冷寒的光亮将御书房内三个人的脸照得惨白。
朱平安一剑砍在桌案的黄花梨木角上。
木屑横飞,硬生生削掉碗口大的一块。
“下令全城戒严。”
朱平安手持宝剑,指着地上的残木。
“九门紧闭,许进不许出。”
“陆柄,把锦衣卫所有在京的百户以上人员全部撒出去。从茶楼周围的三条街开始搜。挨家挨户敲开门验身份。”
“曹正淳。带着东厂的番子去查文武百官的私账。户部右侍郎死得这么容易,路线行程肯定泄露了。内阁里有他们的暗桩。”
“抓到嫌疑。不用审,不用奏。”
朱平安将宝剑重重拍回案几。
“就地凌迟。”
狂风将半扇漏窗彻底吹开。
砰。
木格撞在墙壁上四分五裂。
曹正淳和陆柄飞速退出门外执行。
朱平安独自站在飘扬着碎纸片的御书房中央。
那柄开刃的龙纹剑上。
映着一张阴沉如水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