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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5章 楚王薨逝
    渝州城郊,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临窗的书案上。李星云斜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目光却追着窗外院子里嬉戏的孩子们。七八个半大孩子正在玩蹴鞠,你追我赶,笑声清脆。

    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李星云。”

    石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星云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吴国那边,一切都很顺利。”

    石瑶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

    “徐知诰已掌控八成军权,朝中大臣也多已归附。最多五年,就能……”

    “就能改朝换代。”

    李星云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听说侯卿尸祖去吴国了。”

    石瑶顿了顿:

    “是。温韬传回消息,侯卿带着一锅汤去了,说要带旱魃离开。”

    “他带不走的。”

    李星云摇头,

    “旱魃那个人,认死理。他既然娶了吴国公主,认了吴王为主,就不会在危难时独自逃生。”

    石瑶沉默片刻,问:

    “那秦王那边呢?他迟迟没有动作。”

    提到林远,李星云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还被那些长生药的流言牵制着呢。不过……”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密报:

    “他最近倒是做了件有趣的事——公开悬赏,说得龙佩者若称帝,就赠予延寿金丹。这是在搅浑水,想逼出幕后之人。”

    “有用吗?”

    “有用,也没用。”

    李星云放下密报,

    “能逼出一些小虾米,但真正的大鱼,不会这么容易上钩。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看重的那个郭威,倒是不错。重情重义,又能审时度势。林兄的眼光,一向很好。”

    石瑶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轻声问:

    “李星云,你又何必在背后操控这一切呢?经营好这座书院,教这些孩子读书识字,悬壶济世,不正是你当年想要的吗?”

    李星云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看向窗外,孩子们已经玩累了,坐在树下休息,一个小男孩正给同伴看自己捉的蚱蜢。

    “是啊,这是我想要的。”

    他缓缓道,

    “可石瑶,你应该理解我的。”

    他转过身,眼神深邃:

    “袁天罡用他的死,好不容易逼我把这天下棋局拿起来。不是轻飘飘一句‘我不想’就能放下的。”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泛黄的《推背图》,轻轻抚过封面:

    “当年袁天罡和李淳风,一个要逆天改命,一个要顺天而为,斗了一辈子。你说,我和林兄现在,像不像他们?”

    石瑶怔住了。

    “当然,没那么严重。”

    李星云笑了笑,把《推背图》放回去,

    “我只是很想知道,我和林兄的眼光,到底谁更好。”

    “他选郭威,我选徐知诰。他稳守秦国,布局中原;我经营江南,放眼天下。他借长生药设局,我用李姓正统做饵。到最后,看谁选的棋子能走得更远,看谁布的局能更胜一筹。”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石瑶心底发寒。

    “这和当年的袁天罡与李淳风之争,有何不同?”石瑶喃喃道。

    “不同。”

    李星云认真地说,

    “袁天罡要的是大唐永续,李淳风要的是天道自然。而我和林兄……”

    他顿了顿,笑了:

    “我们要的,或许都是天下太平。只是路不同,方法不同,所以要比一比,谁的路更好走。”

    石瑶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陌生。还是那张玩世不恭的脸,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可眼底深处,却藏着当年那个执掌不良人、与袁天罡对弈时的锋芒。

    “你会后悔的。”

    石瑶轻声说,

    “林远是你的兄弟。”

    “正因为是朋友,才要比。”

    李星云回到窗前,背对着她,

    “如果有一天,我错了,他会纠正我。如果他错了,我也会拉他一把。但在这之前……”

    他望向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

    “我们得先分出个高下。”

    窗外,孩子们又闹腾起来。一个女孩摔倒了,哇哇大哭,其他孩子围上去,七手八脚地扶她,拍她身上的土。

    李星云看着,笑容温柔。可石瑶却觉得,那笑容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去看看孩子们的功课。”

    她起身,走出书房。门轻轻合上。

    书房里只剩下李星云一人。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

    “袁天罡啊袁天罡,”

    他低声自语,

    “你把我逼上这条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其实真的很累。”

    可路已经走了,就不能回头。就像当年在剑庐,师父阳叔子说的: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是一辈子。

    袁天罡的虚影似乎出现在他面前,背负双手,霸气侧漏。

    “殿下,臣今日才明白,哪怕臣不逼你,你也放不下这天下,臣,原来只是让你提前成熟罢了。”

    “快回去,师傅们要教书了。”

    所有孩子慌忙跑来,一个女孩不小心倒在地上,哇哇大哭了起来。

    李星云呵呵一笑,收起面具,整理了一下衣衫,推门走出去。

    院子里,那个摔倒的女孩还在抽泣。他走过去,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

    “不哭了,吃糖。”

    女孩接过糖,破涕为笑。

    李星云摸摸她的头,站起身。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秦王府内,气氛凝重。

    林远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女帝坐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钟小葵手中的奏报上。烛火跳动,在三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各国都或多或少派了探子,查不死药的消息。”

    钟小葵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

    “锦衣卫和幻音坊在各地搜查,已有三十七拨人被截获。但这次比上次天殇之秘闹得更厉害,江湖门派、绿林豪强,甚至一些隐世家族都蠢蠢欲动。”

    女帝蹙眉:

    “秦国各地呢?”

    “也有人趁机制造骚乱。”

    钟小葵翻过一页,

    “已抓捕一百四十三人,正在拷问。按殿下吩咐,我们重点观察了石敬瑭和李从厚。”

    她顿了顿:

    “石敬瑭依旧整日笙歌宴饮,不问国事,摆出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意图蒙蔽张子凡。李从厚则异常低调,深居简出。倒是他弟弟李从荣,大张旗鼓地派人四处寻找龙佩,闹得沸沸扬扬。”

    林远冷笑:

    “李从荣,蠢货一个。真以为拿到龙佩就能当皇帝?”

    钟小葵又取出一封加急奏报:

    “还有一事——楚王马殷,三日前病逝。次子马希声继承王位,但他自降身份,废除楚国国号,改称武安军节度使,已经上表洛阳,请求朝廷册封。”

    “马殷死了?!”

    林远猛地坐直身体。那个雄踞荆南数十载,在朱温、李克用、李存勖等枭雄夹缝中巧妙周旋,终成一方诸侯的老楚王,竟然就这么死了?

    太突然了。

    女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若有所思:

    “马希声与张子凡私交不错。他主动废除国号,归附朝廷,看来楚国那边暂时可以稳住了。”

    “不对。”

    林远的声音陡然转冷。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的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荆南的位置:

    “马希声自降身份,废除国号,楚国那些骄兵悍将、世族老臣岂会甘心?楚国必乱。”

    女帝怔了怔:

    “你的意思是……”

    “马希声,”

    林远转身,眼神锐利如刀,

    “会被人暗杀的。”

    钟小葵点头:

    “殿下明鉴。马殷死前确有遗命,为防幼主失国,立下了‘兄终弟及’的规矩。马希声本就没什么军功威望,如今又自废国号,他那几个手握兵权的弟弟——尤其是马希范——绝不会坐视。”

    她走到地图前,指着楚国各州:

    “马希范镇守朗州,手握三万精兵;马希广在澧州,也有两万兵马。这两人素来不服马希声,一旦有变,必会起兵。”

    女帝脸色凝重起来:

    “小远,楚国一旦内乱,我们要不要趁机南下?”

    “不可。”

    林远斩钉截铁,

    “至少在马希声在位时,绝不能动。楚国那地方……”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帝一眼:

    “是留给他的。”

    女帝先是一愣,随即看向钟小葵。钟小葵会意,凑到她耳边低语:

    “李星云一直派不良人去吴国,似乎要全力辅佐徐知诰。”

    女帝瞬间明白了。楚国,是留给徐知诰的。

    等徐知诰在吴国站稳脚跟,下一个目标,就是荆南楚国。而林远和李星云之间,似乎有某种默契——你取吴楚,我图巴蜀。

    她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秦国如今的疆域已经不小——黄河以西,关中之地,甚至楚国北边的襄、邓等十州也在控制之下。更不用说背后的娆疆、河西走廊、吐蕃……

    “我们现在的目的,”

    林远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是蜀国。”

    他走回桌边,手指敲了敲蜀地的位置:

    “稳住孟知祥就好。蜀国国力强盛,地势险要,我与孟知祥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处处让着我,我也知道他的意思——他不想与秦国为敌,只想偏安一隅。”

    “所以,”

    女帝若有所思。

    “所以我们要等。”

    林远重新坐下,

    “等楚国乱起来,等徐知诰动手,等中原局势变化。在这之前……”

    他看向钟小葵:

    “既然马殷死了,我得去一趟洛阳。不过——”

    他顿了顿:

    “先不急。马希声的表章刚到洛阳,张子凡至少要等三日才会下旨册封。我在长安等他些日子,看看洛阳那边的反应。”

    钟小葵点头:

    “属下这就去安排。另外,马殷的丧礼,我们要派人去吊唁吗?”

    “要。”

    林远沉吟道,

    “派赵奢去,带上厚礼。让他仔细看看,楚国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尤其是马希范、马希广那几个人的动向。”

    “是。”

    钟小葵退下后,议事厅里只剩下林远和女帝两人。

    烛火噼啪作响。女帝走到林远身边,轻声道:“你怀疑马殷的死,有问题?”

    林远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太巧了。不死药流言四起,龙佩风波未平,马殷在这个时候死了,楚国可能内乱,这一切,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

    “你是说李星云?”

    “不一定是他。”

    林远摇头,

    “但肯定有人想搅乱天下,好浑水摸鱼。长生药、龙佩、楚国,这些事凑在一起,不是巧合。”

    他握住女帝的手:

    “你留在长安,坐镇大局。我去洛阳期间,朝中若有异动,你可先斩后奏。”

    女帝反握他的手,用力点头:

    “你放心。长安有我。”

    两人相视无言,却都明白对方心中的担忧。

    …

    五日后的清晨,长安城外十里亭。林远一身墨色常服,他到的时候,孟知祥的车队已经到了——三辆马车,十余骑护卫,简朴得不像是蜀王之尊。

    “孟先生只带这么些人?”

    林远策马上前,笑着招呼。孟知祥从马车里探出头,四十多岁的面容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

    “参与朝政罢了,带的人多了也是劳民伤财。秦王——”

    “孟先生,”

    林远打断他,翻身下马,

    “你我认识这么多年,就不必用王位称呼。”

    孟知祥一愣,随即笑了:

    “好,林先生。那我们赶紧上路吧,就不在长安叨扰你了。”

    他扶着车辕慢慢下来,活动了一下腿脚,

    “很长时间没去洛阳朝拜了,哎呦,我这老骨头,不知道还能跪多久。”

    “也就开始跪一下罢了。”

    林远笑道,

    “不过孟先生的情报很快,想必也是早就得知马殷的死讯,提前上路了。”

    “不瞒你说,”

    孟知祥叹了口气,

    “马殷几个月前就给我来过信,说他老了,可能就在那几天了。呵呵,这老家伙。”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话里的深意。马殷和孟知祥关系平平,死前特意写信,分明是想让林远猜忌——毕竟楚国与蜀国不接壤,与秦国却相邻。对楚国来说,秦国的威胁远大于新唐。这封信,是离间,也是警告。

    “马殷他打的一手好算盘,”

    林远摇头,

    “死之前也为楚国着想。不过你我故交多年,不可能因为这种事被挑拨。孟先生,我们走吧。”

    孟知祥点头,看了看林远身后:

    “林先生不带些下人?”

    “自由自在惯了,带下人有些麻烦。”

    两人各自上马,车队启程。走了大半日,傍晚时分在官道旁寻了处平坦地扎营。篝火燃起,炊烟袅袅。

    孟知祥坐在火堆边,接过侍卫递来的干粮,咬了一口,感慨道:

    “这秦国境内就是好啊,走了这一路,别说土匪,连个流民都没见到。百姓脸上也有光,田地里的庄稼长得也好,啧,真是人间仙境。”

    “蜀国不比秦国差。”

    林远递过水囊。

    “林兄客气了。”

    孟知祥摇头,

    “我孟知祥没你那么大的魄力。官绅一体纳粮、清查田亩这些事,我不敢做。不过广开公塾,让百姓读书认字,我还是要做的。林兄,你可得多给我一些教材书籍,帮帮我啊。”

    林远哈哈大笑:

    “一定一定。说来感慨,咱们两个,说是藩王,可相处得这么融洽,”

    孟知祥摆手:

    “这是什么话?说句不好听的,我们两个,都是为百姓争利嘛。”

    他顿了顿,笑容收敛了些,

    “只是林先生教教我法子,怎么整治那些贪官污吏。不然,蜀国的百姓都要跑到秦国去喽。”

    “哈哈哈哈!”

    笑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护卫们在不远处生火做饭,偶尔往这边看一眼,见两位王爷相谈甚欢,也都放松下来。

    火堆噼啪作响。孟知祥盯着跳跃的火焰,忽然叹了口气。他侧过头看着林远,欲言又止。

    “孟先生,”

    林远主动开口,

    “有话就说吧。”

    孟知祥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你们都下去。”

    “是。”

    十余护卫、两名侍女躬身退到三十步外,背对着火堆,手按刀柄警戒。

    孟知祥捡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四溅。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在成都待了很久,这些年,除了去洛阳朝拜,一直都是臣子们跪我。说实话,我有时候想,要不要割据称帝。”

    林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称帝,也不过是不用去朝拜皇帝,换了个名号罢了。”

    孟知祥苦笑,

    “林兄,你说我是不是老了,开始追求这些虚名了?”

    “再过十年,我也老了,就爱胡思乱想。皇帝,永远比藩王高一头啊。唉,称帝,呵呵呵。”

    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种掏心窝子的话也告诉我,孟知祥,我很高兴。不过别这样做——好处太少,弊端太大。”

    “我也知道。”

    孟知祥扔下树枝,

    “大唐嫡系子孙李星云,如今也不过是我治下渝州的一个教书先生了。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林先生这么久还没有子嗣,这样不好。我儿孟昶,今年十二,也就比你家巧巧公主大个七八岁。不行的话,定个娃娃亲可好?两国友谊,能延续下去最好不过。”

    林远沉默了片刻。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我一直觉得,”

    他终于开口,

    “这种事,让孩子们自己去选更好。你我身上,都有政治联姻的影子。我还好一些,你,比我更懂这种无奈。孟先生,你应该能懂我的意思。”

    孟知祥怔住了。他想起了自己的某位王妃——当年父亲为了拉拢西川世家,硬是将他与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子绑在一起。二十多年了,相敬如宾,却谈不上情投意合。

    可以说,除了最爱的那位蜀王妃外,其余王妃,都可以说的上是政治联姻的悲剧

    他也想起了自己那几个儿女的婚事,哪个不是利益交换?

    两人就着篝火,对饮起来。

    远处的护卫们轮班值守,警惕地望着四周黑暗。

    而火堆旁,两位王爷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在夜色中紧紧依偎,仿佛两棵并肩而立的古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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